18
仁牽著一個挺著大肚子,相貌清秀的女人,很小心、謹慎。
他們並肩走進一座靜謐的,薰衣草盛開的小花園。
我的視線,低得彷彿一隻蝴蝶,只能從花莖的縫隙之間,窺見仁微笑的臉。
心滿意足、令人動容。
甦醒過來,時間是清晨五點。
心裡平靜的可怕,胸口滿溢著快要迸發出來的暖意。
縱使再想要付出,可是有些時候有些東西,給不起就是給不起。
再怎麼樣,我都是不可能給他一個孩子的。
仁的笑容之於我有一種感染力。
每當看見他開心的側臉,我也會打從心底想要深深微笑起來。
能夠一齊實現一個接著一個的夢想,共同分擔寂寞與憂傷。
在黎明甦醒時給予彼此一個親吻,黑夜入睡前安靜的凝望。
我們曾經一起擁有過,許許多多,一夜好眠的日子。
那就足夠了。
仁的未來有沒有我其實並不是那麼重要。
我只是衷心的,想要仁好。只要他高興,只要他好,我就好。
如果他還想要,我還能給,我當然很願意成為能夠使仁幸福的那個人。
可是如果已經給不起,我果然還是應該早早退場把這個權利讓給別人才對。
聖把他為了節目不知道從哪裡摸來的一本一點都不襯他的詩集给了我。
"如果總是往同個方向前進的話,或許就沒有交會的一天了。"
這樣的想法絕對很鄉愿,但至少可以給人哪怕只是一丁點的安慰。
是時候了,分道揚鑣。
我是否能夠這麼相信。
總有一天,我們將在某座城市的街角交換微笑,並且給彼此一個諒解的擁抱。
仁被限制了行動,出入都有專人接送。
我沒有辦法和他說話,應該說我連與他單獨相處的時間都很缺乏。
我在夜裡端詳著破碎的星空,悼念幾百萬年以前的光芒。
其實它們早就通通隕落,這片夜幕,已黑暗的無垠無涯。
靜靜等待朝陽升起的霎那,發現這座城市的天空居然如此醜陋。
情不自禁的撫摩著窗沿凝結的清晨的露水。
不成微波暗湧的紫,唯見滿天淋漓的血紅。
我不曉得仁為什麼會犯那種低級的錯誤。
他以前再怎麼高調也不曾糊塗到被記者逮到的地步。
所以我猜這次,他是把性命豁出去般的認真。
把一切都推上檯面,想造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可是並不是每一個女孩子,都肯為了喜歡的人葬送掉大好前程。
他和她,是不可能再碰上面了,即使是工作場合也不可能。
仁越來越常發呆。我看不出他的喜怒哀樂,他好像連臉上的表情都要失去了。
我驚訝於自己,竟然逐漸對於仁痛苦的表情感到無動於衷。
因為嫉妒嗎?我的心大概正在漸漸的腐爛吧。
下通告,經紀人突發好心,說可以送我們回家,不必去擠電車。
仁挨過來,保母車裡面的位置其實很狹窄。
龍也和淳昏昏欲睡。聖和MARU小小聲的在討論關於球鞋。
翻開手機,仁新的待機畫面。
眼睛很大,皮膚很白,滿清純的一個女生。不太像是仁的TYPE。
那樣一張清秀的臉,竟然漸漸與昨夜的夢境重疊。
「漂亮嗎?」
「漂亮。」
「其實沒有小龜漂亮。」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再說我漂亮我就扒了你的皮。」
「好兇。」仁盯著手機屏幕發呆。「我要和她去約會哦。」
「今天?」
「今天。」
「小心記者。」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實在令人擔心。「還有經紀人。」
才剛犯了錯,這樣一個行為高調的傢伙,怎麼能讓人不擔心?
仁終於從他的手機螢幕上抬起頭來,大而深邃的眼睛在閃閃發光。
「小龜沒有別的話要跟我說嘛?」
他輕巧巧的闔上手機蓋,發出一聲脆響。
我想了想,很認真的想了又想。車窗外面浮光掠影,所有景物全都看不分明。
「嗯…我很羨慕你呀。我就是想約會都沒有時間呢。」
「…你是認真的嗎?」仁把腦袋從我的肩膀上移開,我看見他濃濃的黑眼圈。
無論塗幾層粉都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心力交瘁。
「…我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很認真的哦。」
仁默默地低下頭,我聽見他微微的嘆息。
「小龜,我好累,我真的好累了。」
「那就…睡一下吧。」
「討厭!我要出遠門!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永遠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了!」
「說傻話…眼下工作這麼忙,哪裡有時間呢…」
「哈哈哈…」仁瘋瘋癲癲的笑了。前額的瀏海一晃一晃,遮住了他黯淡的眼睛。
看不見正好。我也實在沒有辦法望著他的眼睛講謊話。
「和也總是把我當傻瓜。」
「…」
「有些事情,你才是真正的…不明白呢。」
我的確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千方百計的想要拆穿我差勁的演技。
你難道以為我還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們一起坐在忠犬像下面的那個時候。
我依然能夠毫不在意的,看你去勾搭一個接一個,合乎你心意的女孩子嗎。
你說你是不是傻瓜。
仁的掌心不偏不倚的遮住眼睛,他的小指上面,一道銀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仁,那個…」
你到底還希望我對你說些什麼?難道你還要我說一句,祝你幸福,嗎?
那麼起碼給仁一個微笑。但我卻已回想不起真心的笑容究竟是什麼形狀。
「小指頭上的戒指是不是摘掉比較好?」
仁在快要到青山的時候先下車了,搖搖晃晃的,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嗑了藥。
精緻漂亮的大半張臉被墨鏡擋住,一頂帽子罩住他大把濃密的褐色鬈髮。
剛剛摘下來的戒指,殘留著一點餘溫,靜靜躺在我的手心裡面。
戒緣內側,仁笨拙醜陋的字,一筆一劃,刻著一個名字。
KA-ZU-YA。
看不見天上的星星其實並非因為壞天氣,而是由於東京,有太多光害的關係。
半夜兩點接到的電話。
仁醉了,幾乎不省人事。
他在電話裡面又哭又笑,大吵大鬧。背景是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大概是某間PUB。
他是怎麼樣約會約到那種地方去的?
你在哪裡?在哪裡?
仁開始哭,抽咽的像有離別焦慮的幼稚園兒或是小動物。
拿給別人聽!把電話拿給別人聽!
我自己一個人來的你讓我…拿給誰?…小龜就只會…兇我…
誰都可以!你混蛋!
電話應聲而斷。
他是故意的。他太清楚的知道,我不可能在這種狀況下棄他於不顧。
他絕對是故意的。
我快被他氣死,已經沒有時間去考慮、害怕仁可能會被人認出來。
你到底在哪裡?你為什麼說謊?你幹嘛不乖乖找個美人去約會?
你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肯放過我?
我承認我錯了,是我不該戀棧你的溫柔。
早在一開始我就不該去參加什麼狗屁甄選會,早在一開始我就該永遠翹掉舞蹈課,早在一開始我就該不管他媽的巨額違約金,老子就不去誰能奈我何?
早在一開始我以為我們能相遇是世上最美善的奇蹟這個念頭就已經大錯特錯。
如果前世五百次的回眸僅能換得此生一次擦肩而過。
我們的邂逅絕對就是壞事做盡倒了八輩子楣的結果。
茫茫人海中找到仁或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對我而言還不算太難。
安靜的小巷,兩棟樓房之間,計程車的門邊,仁踉蹌的倒進我懷裡。
他在大笑,眼角卻噙著眼淚。臉頰泛紅,氣若游絲。他叫我小龜、小龜…
我只能拼命的向一臉莫可奈何的老店主道歉。
仁幾乎不能沾酒,因為他的酒品真的很差,就連菜裡面入了太多酒都會醉倒,顛三倒四的胡言亂語。
未成年的我無法替他擋酒,只得一次次的替他整理吐得一蹋糊塗的衣服。
仁喝醉的時候真的很蠢。像小朋友,會胡鬧,完全無法裝酷。
不過我並不認為目前為止有哪一件事情曾經天大到讓他這樣取悅大家的必要。
於是我開始學會以無止盡的聒噪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雖然仁經常大喊他要買醉,但那都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喝醉的時候是什麼德性。
這樣就好了。
只要仁還能元氣滿滿的大叫大笑,這樣就好。
計程車司機一直從後照鏡偷看我們的一舉一動。
仁整個人像章魚一樣巴上來,一句一句,靠在我的耳朵旁邊講話。
一面哭一面這樣做。
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怪,還想要阻止別人看,這種沒道理的事情我做不出來。
「你不要我了嗎?小龜不要我了嗎?」
要啊,我要啊,我怎麼會不要你?
我摸摸他的頭,又摸摸他的臉,擦掉不斷沿著臉頰滑下來的眼淚。
撥開瀏海,仁一直在出汗。
「那為什麼要跟我說再見?」
「為什麼要我摘掉戒指?」
「為什麼,放棄我啊!?」
我沒有不要你啊…
我是那麼那麼的想要你的全部,你幾乎都要成為我的一部分。
既然你就是我,那麼我希望自己幸福,這樣有什麼不對?
你是否記得你無論何時何地總要重申一遍的夢想?
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膝下兒女成群。
你想當一個很寵很寵小孩的爸爸。
可以在寂寞時互相依賴,藉由彼此的體溫來取暖,把對方暫時當作停泊的港灣。
卻也在心底清楚了解,終有一天我們將要各自啟程,前往截然不同的另個世界。
終究不可能成為彼此的歸屬之處。
「仁。」把他摟進懷裡,我輕輕的提醒。
「你以後一定會有一個漂亮的老婆。」
「漂亮的老婆…?」他破涕為笑,而且笑得像個BAGA。我也笑出來。
「還有可以組一個足球隊那麼多的孩子。」
「那有十幾個噢…」
「對…」
「小龜呢…?」
「哎?」
仁仰起臉看我。
「你也會有一個,漂亮的老婆?很多的小孩?幸福的…家庭嗎?」
「…」
「就算沒有我,也會很快樂嗎?」
我啞然失笑。
整整七年。仁第一次問倒我。
抬起手指輕輕掠過我的眼角。
那裏不知不覺間無聲的溢滿了溫熱的液體。
可是一定會有這麼一天。
當我們徬徨無依,只能在電話裡相互安慰,卻不能馬上衝到對方身邊,徹夜不眠。
會有這麼一天。
醉酒,不會再第一個打電話給對方,而會有彼此孩子的母親取而代之。
會有這麼一天。
我們帶著攝影機,向事務所討一個休假,到學校去,為孩子拍攝成長錄影帶。
我恨我自己給不起你那些你最最渴望的東西。
所以我這裡有的,你還想要的,統統都拿去。
背抵著玄關的地板,仁湊過來,成串帶著酒氣,細密而悠長的親吻。
緊緊攀著他的頸子,恍恍惚惚地張開嘴唇。
情愛、誓約、謊言、離別,一股腦兒的肆虐開來,沒有誰是誰非。
深入其中,仁的手指流暢地滑過我身後蜿蜒的曲線,見不到的遙遠的終點。
和也、和也、和也。
一疊聲的喊,喘息凌亂。
仁知道是我。仁喊著我的名字。我在仁的瞳孔中看見我自己的臉。
──我不應該繼續貪得無饜。
我還是幸運的吧?
如果不是這樣我怎麼可能會遇見你。
我怎麼能夠比所有你曾經有過的戀人都要靠近你?
我怎麼能夠參與你生命中最光輝燦爛的那一部份?
就算我不能給你,你一直渴望獲得的那些東西。
我也衷心企盼,那個能給你的人能夠快點出現。
即使最終將離別,你的幸福仍是我唯一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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