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啦。」仁與和也坐在河邊,一面往嘴裡塞三明治一面望著深不見底的河水。
要往南山高塔,就只有通過這條河這唯一的辦法。原先有的一座木板橋,八成因為最近連日大雨河水暴漲,已經被沖得連木屑也不復見。
「如果要繞路的話,就得先通過西邊的丘陵地,大概要再走三天三夜吧…」
「等我們走到南塔採到萵苣的時候你媽和你未出世的弟弟還妹妹就已經撒手人寰魂歸西天共赴黃泉了好不好?你想想看出門前你媽那副死人臉,她一腳都已經踏進棺材了我們還在那邊拖拖拉拉這樣是不行的。」
你有必要這樣唱衰我媽和我那未出世的弟弟還妹妹嗎?仁雖然覺得很不爽,但心裡其實還蠻認同和也的。只認同歸認同,眼前這險阻,想破頭也不知道該怎麼過。河畔飛沙走石寸草不生,一棵樹也沒有,連想像泰山一樣喔咿喔地盪過去都不行;河川裡面沒有半個足以落腳的大塊點的石頭。可以說是最慘絕人寰的狀況。
「仁,你覺得剛剛那奇怪男人說的,高塔上的公主,是什麼?」和也突然出聲。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仁咀嚼著嘴裡的火腿和煎蛋。「高塔裡有一個公主。」
和也翻白眼露出一副「問你的我真是一個蠢貨」的表情之後,繼續凝望著河水。不久後拍拍屁股站起身:「雖然很不想麻煩別人,不過…沒辦法了。」
仁看著和也深呼吸,努起小嘴,鼓著腮幫子,朝河對岸吼了一聲。
「小智!」
說是遲那時快,就在仁正想問一句小智是哪位時,對岸立刻有一個身型嬌小的…傢伙現形。要說那到底是人還是X(因為害怕自動消音)還有待商榷。
仁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的視力並沒好到2.0可以望穿秋水直接看到濃霧裡的風景。
「和也,好久不見喔。」
然後是一個悠悠然的聲音,一如他的身影一般雲裡霧裡。
不過與其說是對岸那人口中發出,倒更像是直接響起在後腦杓一般。
「好久不見。我們想過河,但是橋壞掉了,可以幫我們一下嗎?」無視仁不斷扯著自己衣袖一臉現在是怎樣是怎樣睜著水汪汪大眼滿臉問號的可愛表情,和也繼續和彼方看不清楚樣貌身型的微妙生物攀談。
「不可以。不可以到南山高塔,也不可以過這條河。」
對方突然很強勢地發出警告。
「為什麼?」和也顰起粗眉。
「南山高塔被施了很惡毒的詛咒,那可是以仇恨和鮮血締結起來的結界。如果靠近那邊,會死翹翹,就算死了也會被挖出來鞭屍,鞭完之後還會被丟進馬里亞納海溝餵食人魚,很慘很慘,慘到不能再慘所以我不能讓你過來。」
「你騙我三歲小孩以為我不知道馬里亞納海溝根本沒有食人魚!還有我又不是要去收購南塔,我們只不過是想去採個萵苣罷了,你們有必要相當地住民那樣強烈抵制外來人口嗎?」
「萵屁!就跟你說不行過來了你怎麼還是和小時候一樣那麼歡?」
「你說我歡?」仁在旁邊咬手指心想和也你的確很歡…
「你說我歡?你居然敢說我歡?要翻舊帳就來翻啊WHO怕WHO想當初十歲的時候某人上廁所忘了帶衛生紙結果啊…」
「啊啊啊啊啊閉嘴要過來就過來啦!不要說我沒有提醒你哈BAGA!」對面的奇妙生物終於敗下陣來拿出一支畫筆和一本寫生簿,大筆揮灑兩下之後,本來陰鬱的天空突然放出七彩霓光。在紛紛灑落猶如星星糖的光點中,一座大理石砌成有著繁瑣雕刻的跨河大橋就這麼出現在他們眼前。
和也提著裙子匆匆走上橋去,嘴裡叨叨絮絮唸著怎麼還是這麼花俏沒品的設計啊審美觀一點也沒長進,又不是美少女X士在變身之類云云。
仁尾隨其後急忙忙跟過去。通過看起來很堅固走起來卻像吊橋般搖搖晃晃不太牢固的石橋,就在仁後腳跟落地一剎那,本來像彎彩虹般跨過河面的橋樑突然像被某人硬生生撕碎般,七零八落裂成片片碎紙,一幅石橋的畫,被無情的河水吞噬。
仁終於看清楚對岸(疑似)生物的樣貌。
一個有著像蕃薯一般憨厚表情的男孩子,戴著一頂草帽。
面無表情,有著圓滾滾的眼睛,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定。
「喲!」和也元氣地先開口向對方招呼。
「今天是你的十五歲生日吧?」
「哎?」扳著手指算了算,和也驚訝地叫出來。「對耶!我都忘了!」
今天是和也的生日嗎?
本來其實並沒有想那麼多的仁突然發現自己對和也還真是一無所知。
一股亂紛紛的焦慮襲上心頭,但是因為仁的腦袋實在太不好使,因此他完全無法將自己的情緒好好整理出一個頭緒,只得任憑他們在心底逐漸醱酵醞釀。
「十五歲啊…」蕃薯若有所思地望著洶湧的河水。「果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還來不及插嘴,本來站在身邊的和也已經無緣無故往後倒了下去。
仁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
口鼻之間湧出的大量鮮血迅速染紅和也用白綢與金色緞帶裁成的漂亮洋裝。
「和也!」仁尖叫著摟住和也單薄的身體,從褲袋裡掏出來,完全止不住血的,是和也之前在東山給他擦眼淚,左下角繡著一隻綠色小烏龜的水藍色手帕。
蕃薯型少年和仁憂慮地看著仰躺在床上,鼻孔裡塞著兩坨衛生紙,渾身上下血跡斑斑,狀甚可怖的和也。
「…這個球速,逼近160KM/S耶…」智緩緩說道。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和也的鼻樑骨好像歪了。」仁抱怨。
本來就就已經長得很微妙了被你們這麼一搞,根本就整組害了了…
「降子看來比較性格啊。」某窩在角落裡牙籤型的少年插嘴。
「他是女生要那麼性格幹嘛啦!」仁憤怒地吼替和也抱不平。
智掉頭看那名站在角落,牙籤型的童工貌少年。
「和也,不道歉嗎?你把人家一個漂亮女生用成這樣欸,這樣他會嫁不出去啦。」
「我又不是故意的。」同樣叫做和也的牙籤少年皺著眉頭小小聲回嘴。
「哎…。和也只是我的朋友…不對、連朋友的邊都搆不上,我們只是認識的人。而且,是孽緣的那種…」
「你跟我講這個幹嘛?」
「你不是在吃醋嗎?所以我想是不是該解釋一下…」
「我哪有吃什麼醋?難道你有醋讓我吃?…」
「這種態度還說不是…」
實在是有點聽不下去想為遭到池魚之殃的和也抱不平時當事人自己卻已經一骨碌地從床上彈起,並在破口罵出一段不知道怎麼能夠在皇宮裡習得的長串髒話後揪住智的領子,正反手並用連甩了對方好幾百個巴掌。
好啊好啊還想把罪過推托給什麼詛咒什麼命中注定都是屁啦根本就是姘頭懷疑你爬牆我才遭受這種無妄之災的吧你這巴格野鹿!最好想個辦法賠償老子的精神損失還有顏面損失我真的可以告你蓄意傷害讓你鐺鋃入獄!
「和也,不要打了!再打他真要被你打成蕃薯了!」在和也打下第七百六十個巴掌時仁終於從錯愕中回過神來急忙阻止和也以免再次釀成大禍。
重申一遍,即使貴為一國之公主,殺人也是一條砍頭的重罪啊!
「媽的,打斷我鼻樑這件事改天再跟你算,我命令你現在、立刻、馬上帶.我.們.去、採、萵、苣!!!」
「公主,小的知錯。」
蕃薯和牙籤翩然下跪只求一個諒解以及保住一條小命。
哇。一腳踩在床上一手揪著蕃薯領子的和也真是MAN到不行…
眼睛陶醉成星星型的仁一點都沒發現自己實在非常具有受與M的潛質。
果然是惹龍惹虎不要惹到虎霸母。
仁把手兜在褲檔裡,走在不停擤出鼻血的和也身邊。巴掌大的小臉上斜斜纏著亂七八糟的繃帶,本來臉就已經夠小了,現在露出來見人的根本就只剩下一咪咪。
這是破相了哎…雖然本來也是沒多好看…
可是和也倒下去的霎那,血如泉湧的畫面,他想他是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那種心悸的感覺。嚇得快要死掉的感覺。眼睛裡面好像有水要溢出來的感覺。
這樣的感覺就叫做擔心嗎?哥哥對妹妹的擔心,手足之情之類的…
可是那種惦記著他嘴唇的溫度,不經意總會回想起他的笑容,想要守護他的感覺,也是出自於手足親情嗎?
仁很想思考,並且也很努力在思考,可惜俗話說得好,凡天地萬物年久必失修,棄而不用謂之廢。而仁的腦袋正是堆積太多灰塵而無法運作物件中的最佳代表。於是即使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乾脆點,不想。
這就是樂觀土豆世家培育出來單純花生仁的最佳典範。
不知不覺已經來到南塔附近。蕃薯和牙籤(仁在心裡替兩人取的綽號)躊躇著在圍牆外徘徊。初來時的大霧仍舊沒有散,反而有更加厚重的感覺。
南塔就外觀來看十分稀鬆平常,也並不特別陰森。
只是因為長年陰濕磚頭都成了灰色,爬滿爬牆虎。
還有一個微妙的事。
這座塔是沒有門的,甚至也沒有窗戶。沒有可以看出樓層區隔的支架,逕直一路向上攀升,直到塔頂,才有一扇小小的窗口。對外砌出一個小小的窗台。
隱約聽見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仁仰頭望上去。煙雲籠罩的塔頂,一個有著淺金色頭髮的漂亮女孩,倚在窗畔,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嘆息。
仁吃驚地張大了眼睛。
和也無聲皺起了眉頭。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空氣中,突兀地響起來。
「誰!?」
「快逃命啊啊啊──」蕃薯先是一聲大叫隨後拉著牙籤拔腿就跑。
和也則是憤怒非常。媽的他才剛看到那一叢叢的新鮮萵苣啊啊啊──
「喂!你這廢渣!虧你還是個得道高僧,怎麼連這麼個小嘍囉都收拾不了!?」
「誰是得道高僧我是魔法師魔法師啦吼!」
「根本就只是顆大蕃薯啦可惡!」
雖然拔腿狂奔很忙,仁還是逮到了一個空檔回頭看了一眼高塔。
月光映著女孩依舊靜靜凝望遠方的側臉。
那就是,高塔上,寂寞的,公主嗎。
「好痛!」正陶醉時旁邊的和也突然毫無預警地踩了他一腳。
「哼!」仁回頭時就只見著對方正冒出熊熊烈火的後腦杓。
小姑娘又在生什麼氣了?仁摸摸鼻子。女人心還真是海底針。
…而男扮女裝的人的心,大概比懸浮微粒還要更難以捉摸吧。
「你也看見了吧,你可看見了吧。南山高塔上囚了一個…姑娘。」牙籤緩緩說道。
「一個很漂亮的姑娘。」仁插嘴,再次感到背後有股強烈的惡寒視線。
「傳說是。鎮守南塔的巫女的情人喜歡上了別的女孩,巫女一怒之下,便施毒咒將女孩鎖進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並且設下結界,她要斷絕情人與少女見面的所有機會。但是她必須為她的行為付出代價,於是她們都永遠不可能見到那個男人了。」
「我就說男人是禍害,那兩個女孩真可憐。」和也手扠著腰噘著嘴。「這個故事是白爛了點但起碼還符合邏輯,但是我忍不住要問,這和摘萵苣有什麼關係?」
「…你腦殘是不是啦?萵苣就長在結界裡是要怎麼摘?只要踏進菜圃就會觸到結界,巫女就會發現入侵者的蹤跡啊!」牙籤破口大罵。
「我們又不是對她始亂終棄該死的王八情人,她哪會對我們怎樣!?」
「你又知道!巫女詛咒人的時候哪有什麼道理,還不是都看她們爽?」
「的確。」蕃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站起來,看了和也一眼,又坐下。
「和也身上的那個,十五歲的詛咒,也成真了不是嗎?」
和也白了他一眼。「什麼時候了你還在說這個,眼下最重要的是採到萵苣…」
「你的腰上有舊傷對不對?什麼時候摔的?」
仁看著突然變了一個臉色的和也和智,和另一個和也怔怔的插不上話。
「沒有摔,只是不小心從樹上栽下來…」
「那就是摔了。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幾個月…」
「那不正是你『十四歲』的時候發生的事嗎。」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茶。「你看,預言不都成真了嗎?魔女的詛咒不都應驗了嗎?到現在你還要嘴硬嗎?」
「那又怎麼樣?反正我就是不相信那些無稽之談!再說這次本公主的鼻樑之所以會被打歪,還不都是因為某人企圖出軌的緣故,我真是池魚之殃啊~」說著笑著掄起了拳頭,被對面看上去並沒有耗費太大力氣的智一把握住。
「無稽之談?事到如今你還要這樣說嗎?那你以為你們是怎麼過的河?那你以為你們在北山碰巧解開的那個糖果屋的詛咒又是什麼?幽靈也好魔法也好,你可以不相信但是不能否認它們確實存在…」說著說著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難道說,你還介意著那件事?──」
「我沒有介意!」仁從來沒有看過和也那麼慌張的樣子。「不准再說那件事也不准再…提起那個人!」
「好,我不提,你麼你就自己回答我。你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到南山來?」
「因為仁的媽媽懷孕嚷嚷說要吃萵苣還指定要南山生產不吃就會死什麼的…」看了仁一眼再看看智,和也飛快應答。
「她什麼時候不好嚷嚷怎麼就這麼剛好選在你即將屆滿十五歲的時候?十四歲的時候『不小心』撞傷腰,十五歲的時候又『剛好』到南山來交上楣運被天外飛來的一顆充滿嫉妒心的棒球給砸斷鼻樑骨?你倒是說說看去哪裡找來的這麼多『不小心』?」望著和也沉默不語的側影智嘆了一口氣。「和也,我說真的,你也不要再亂跑了不要那麼野了,好好待在皇宮裡嘛!那邊有那麼多愛你想保護你的人,你為什麼就是…」
「別說了,反正現在我只想著要採到萵苣然後趕快拿給仁的母親。」和也身子一癱,雙臂向後靠在椅背上,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十六歲會被男人給始亂終棄?怎麼可能!好歹我也是個男人耶──」
莫名感覺屋子裡來自於番薯和牙籤的兩道視線就這麼鎖定在他身上。
仁左顧右盼,才意識到原來全世界的人都在看他可是可是可是──
始亂終棄?我?對和也嗎?
從哪得到的結論啊他不要始亂終棄我就阿彌佗佛了好不好|||!?
「所以,那個十七歲會誤觸紡錘就此沉睡的事故,也不要信它了!」拍拍智的肩膀和也攏了攏裙襬翻身躺上草編的床榻。「倒是你家的床板真的應該要換一下了,睡起來好扎啊!難怪你越來越像顆大蕃薯。」
「我可是先告訴過你了。」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做最後的反駁。「如果和也,那些預言真的一一成真,即便你再怎麼後悔,那個人,也不可能出現,對你伸出援手的了…」
「我會自己活得好好的,不需要任何人來擔心!」咬牙切齒說完最後一句,和也突然森冷地笑了出來。「不過在此之前,我定要把那膽敢始亂終棄本公主的傢伙踢到繁衍後代不能…」
仁突然感覺自己抖了一下,並且確定那絕不是因為想上廁所的關係。
雖然看上去也一樣恍惚,但是那幾個重要的關鍵字他可一個也沒聽漏。
那個人是誰?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和也十七歲的時候又會如何?
那個時候他還會在他的身邊?他們…也會像現在這樣…
幾乎是二十四個小時都膩在一塊嗎?
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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