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仁莫名奇妙地從桌上驚醒過來。
身為和也公主的奴隸兼玩伴兼保鑣兼兄長,理所當然把床讓給嬌貴的公主睡。
門虛掩著,而應該睡在榻上的人,果然不見了。
銀白月光從樹葉間隙灑落滿地形成一點一點的絳紅色光點,仁走在碎石子路上腳步越趕越急。和也到底要做什麼?去了哪裡?難不成是南塔?
那裡可是有被情人背叛了的超偏激女巫耶!!!
拐過一個彎,眼前就是毫無遮蔽的南塔。而在塔的下方,站著的正是披頭散髮,鼻子腫超大一塊,赤腳穿著領口處翻出花邊繫著緞帶,奶白色連身襯裙的和也。
「南塔的巫女小姐,可以分給我一點萵苣嗎?我馬麻啊,她得了一種病啦,叫做什麼『不吃萵苣就會死翹翹的病』所以分一點給我嘛…好不好好不好嘛…」
和也正在用一種很久以前他曾經在某個大鼻子男人那裡聽過一次的塞奶口氣對著南塔女巫撒嬌,但很明顯就是沒啥雕用。
「和也你找死是不──」才剛想衝出去一把把白癡小孩捉回來,發現一開始阻止他們過河的那個黑髮男人,正隱身在離他不遠的橡樹旁,聚精會神凝視著和也的一舉一動。
變態!?本想衝過去揍人,但想想人家也沒動作還是先靜觀其變一下。
此時高塔裡突然響起了一個微妙的聲音。
要說哪裡微妙呢…仁也沒有辦法舉出例子來但那的確是一種…
超欠揍找荏的腔調。
「小姑娘…我不想為難妳,妳走吧。這座塔已經被下了詛咒,你進不來,我也出不去。」
「為什麼?」和也故作天真地問著,試探性將腳尖往菜圃裡踩了踩。
「同學!不要挑戰我的耐性哦!我感覺到妳的腳尖在欺侮我的萵苣了!」
「妳就分我一點嘛小氣!如果真的我進不去妳出不來,那就扔一點出來給我嘛!我媽媽再不吃萵苣就真的要死翹翹了!」
「死…」
如果吃不到萵苣的話就真的會死呢!幸好潤有綠拇指喔。
哪有那麼誇張啊…不過,綠拇指是什麼?
就是很會種植物,無論種什麼,都會開得又大又美,大豐收喔。
…雅紀亂講話…你在笑我對不對?因為我都看不見你們的臉…
即使身處令人無比恐懼的黑暗中,但是,如果可以一直和你們在一起的話…
月亮逐漸從雲層後探出腦袋,仁終於看清高塔上的少女的容顏。原來並不是女孩,只是有著比女孩子更加精緻的容顏。一個有著漂亮淺金色頭髮的男孩,比起任何一個昂貴的洋娃娃都要精緻。頭髮、眼睛、臉頰映著月色,都在閃耀發光。
細長的手指攀著窗子,口裡輕輕哼出不知名的調子,些微沙啞的聲音。
沒有歌詞卻足以使人肝腸寸斷。
想要哭泣,眼淚卻早已經流乾。所以用歌聲代替淚水,慢慢傾瀉出來,排遣哀傷。
「雅紀。我終於見到你了。」
始終沒有動靜的黑髮男人從橡樹後面走了出來。
沐浴在銀色月光下,無言對視的兩個人。
即使遲鈍如仁,也能感覺整個空氣都在瞬間凍結了。
「…翔!你快走!你怎麼還來這裡呢!?」氣急敗壞地吼出來,邊抹掉臉上的眼淚邊轉身想要離開窗邊。雖然是男孩子,聲音卻帶著軟軟的黏,惹人憐愛的那種。
「不要!為什麼我們非得要弄成這樣呢?談談吧!…」
「我和你沒什麼好談的!」不見其人的聲音在空氣裡隱隱發起抖來。「當初是雅紀自己願意,願意和我守著這座塔的!你得不到他,他也得不到你,誰也別想佔到便宜!這就是你們當初傷害我理當付出的代價!」
「啊。大家都不爽你就爽了是吧?你這傢伙真是個變態。」
「…」和也皺眉回頭果然就看見仁穿著灰藍斜條紋的睡衣戴著一頂睡帽打著呵欠,邊欣賞高塔上的漂亮公主邊說邊挖著鼻孔說。
「仁,我拜託你不要繼續刺激嫌疑犯,那個是女巫耶…」
「不然現在是怎樣?自己得不到別人也休想,你幼稚園大班嗎。」
「你說誰幼稚啊蛤?」
「誰回就是誰。」
「你這傢伙哪位啊突然衝出來不知道很破壞氣氛嗎?」
「不好意思本人實在是聽不去忍不住要出來說句公道話。」事實上仁只是因為一聽到那個聲音就不爽。就像澳洲瓢蟲遇到吹棉介殼蟲,基本上就是兩個字:天敵。
「你這傢伙才莫名咧長那是什麼臉和身材?太胖了啦減肥吧。我看你跑沒
「你才喪心病狂外加心理變態咧。把人家一個好好的美少女…不對是美少年拘禁在塔裡誰知道你是不是想S人家…靠還真是越想越噁爛!」
「誰像你這麼齷齪居然還會想到S那裡去?我看你自己才活脫脫是個M!」
「我是M又怎麼了?再M也不想被你這種SS!」
「誰想S你啊!我一見你就噁心!」
「我看你就一副很想S全世界的樣子!」
「我就是S全世界也絕對不S你!」
「誰稀罕讓你S啊你這──嗚哇!」仁被和也天外飛來的一拳揍倒。
「每次你這傢伙一來亂整個場面就囧掉了!下次可以請你滾邊看就好嗎!?」和也提著仁的耳朵大聲咒罵。
「啊啊啊好痛…好痛!!!」
「潤…」無視場外赤龜鬧劇名叫翔的男人仰起臉痛苦地問。
「我們真的…一定要這樣嗎?三個人在一起…不行?」
「不行?當初是誰先違反了約定?是你們啊!是誰信誓旦旦在我面前發誓,說絕不會捨下我自行離開?結果呢?我在夜裡醒來你們卻不在,我立刻就意識到了,總有一天,你們一定會拋下我自己走到很遠的地方去,一定會的!」
「沒有這回事!…那天是因為…」
「我不聽!」潤開始尖叫:「現在我已經走不掉了,永遠永遠也走不掉!不過沒關係,反正雅紀答應要陪我了!」
「走不掉…什麼意思?」翔仰望著塔頂,一直平靜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波瀾。
「翔…」塔頂的雅紀緩緩地說:「這座塔本身就是一詛咒。是潤…詛咒傷害過他的…我們兩人。我們必須要有一個人留下來守著,守著這座沒有出入口的塔,永遠永遠的陪伴他,否則…」
翔不可置信地望著塔頂用若無其事表情說著這些話的雅紀。「否則?」
「否則已經和這座塔合為一體的潤,失去了見守者,潤的意識…就會消失。」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那太荒謬了!」
「翔,是真的。你記得那個夜晚嗎?月光似水般流入塔中,我卻四處找不到潤。入口在一瞬間消失無蹤,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感覺不到飢餓與疲倦了。」
「我告訴雅紀,他必須守護和這座塔融為一體的我的心;只要他不離開,就算沒有肉體,我也依然能夠存在。總之你們兩個總要有一個人,為你們的背離承諾付出代價。」潤的聲音冷冷穿過來。
「誰都無所謂,只要你們永遠無法再相見,無法碰觸彼此,對我而言那就足夠了。」
和也與仁默默看著失魂落魄蹲下來的翔,雅紀的聲音,又從塔頂又傳下來。
「翔,全都是我自作自受。潤的腳又不方便…我其實一直不安心,一直在害怕,可即使那樣我還是那麼固執地拉著你,扔下他一個人跑出去了。我們怎麼能這樣呢?…其實在踏出塔的那一瞬間我就後悔了,可是,可是我嫉妒!我嫉妒你總是對他好,總是對他那麼溫柔,笑得那麼寵溺的樣子!如果不是因為這樣我也不會那麼堅持…那麼想要單獨佔有你一個晚上…我真的好差勁啊。…即使必須一輩子守著潤的心…也絕對不足以彌補,我對他的虧欠吧…」
潤的聲音尖銳地響起:「你忌妒我?我有什麼好忌妒的?眼不能觀,腳不能行,出入都要人照顧,活像個廢物,你忌妒我什麼?你在諷刺我嗎?我不需要你的憐憫!不管怎樣我都不會放你走的!」
「呵呵…」雅紀笑了,單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搖曳,美麗而虛幻的臉龐逐漸綻出一朵慘白淒涼的笑容。
「我不會走的。我也不會…再見翔。這樣…就可以了吧。」
仰頭看著雅紀的臉,心突然隱隱作痛。
和也想起曾經有過一個,和雅紀一樣有著漂亮的臉,深邃的眼睛的男孩子。
他們曾肩並著肩手拉著手,一起看從皇宮最頂端的鐘樓才能看見的遙遠的、上頭總是覆蓋著皚皚白雪的美麗山坡。他側著頸對他微笑。
──和也。我憧憬著那些純潔的雪,它們有最乾淨的靈魂。
那時候他就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奔向擁有同樣晶瑩剔透的笑容與肌膚的人的身邊。
那個時候他們都還太稚嫩,不知道什麼樣的感情應該要歸在哪一處。
也可能這本來就不是能夠輕易分門別類的東西也說不定。
於是有一天,他的小小的玩伴就這麼消失在漫天大雪裡,再也不見蹤影。
翔把一束淡紫色的石楠花擱在塔前。
「翔…找到它了嗎?可是…已經太遲了…」看見那束花的雅紀就這麼哭了出來。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弔唁我嗎?我可還沒有死掉!」
「…日與月重疊之夜,採下泉水邊,旭日東昇便會凋謝的紫色龍膽花…雅紀和我那一夜拋下你就是為了…去摘這花,然後…送給潤。」
「為什麼!?…就為了這個無聊的東西放我一個人在塔裡嗎!?」
「泉水的精靈告訴我們…紫色龍膽花瓣磨成的汁液…可以治好潤的…眼睛…」
「可以讓潤看一看這裡的風景有多麼漂亮,看一看你親手種的花草和萵苣,看一看雅紀…看一看…我…」
一切都沉默了。
「騙人。」
默默蹲下去抱住腦袋,開始小聲啜泣的翔。
以及咬住下唇泣不成聲的雅紀。
和也和仁看見一滴清澈的水落到他們眼前。
「騙人!!!──」
「好痛!」本來緊靠著仁手臂的和也發出一聲驚呼,一齊仰頭。
在落下的瞬間,成千上萬的冰晶爭先恐後折射月亮銀光。
並在同時化作銳利的光刃,狠狠劈開了堅固沉重的石塔。
就在和也與仁的面前,受到詛咒的高塔,突然像被抽去支架一樣,飛速崩塌了。
和也在仁面前飛快蹲了下去搞得仁一臉莫名奇妙。
「你不是跑
不過,伏在經常會被凸起一塊的骨頭戳到的和也的背上。
仁突然了解自己那種莫名奇妙的焦慮不安是因為什麼了。
「幸好有摘到萵苣,否則這一次不是白忙了嗎?」說著又怒瞪了某人一眼。「我的鼻子也算沒白歪掉。哼,雖然那一球姑且算得上是一個好球啦。」
「…和也…對不起。害妳破相,幸好你本來也沒多漂亮…」
仁和智急忙壓制住不知道從哪抽出一口寶劍的暴走的和也。
邊看著怯懦的另個和也一邊想著。
嫉妒真是一種使人發狂的東西啊。
在木屋的牆沿採到漂亮的龍膽花,盛開在月色裡,風姿綽約地搖盪。
雅紀和翔,無論怎麼找,也找不到他們的身影……
而本就沒有實體的潤,更是完全消失在空氣中了。
會永遠永遠在一起?這一次會永遠在一起嗎?
有三個人,有變質的情感,我們真的能夠在這之中取得一個平衡嗎?
他腦子太笨,所以想不出答案。
終於結束長長告別的和也朝他走過來,將手放進他的手心裡,並且歪著腦袋看他。
「仁?」
他把新鮮的龍膽花插在和也的鬢旁。
和也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垂下臉笑了起來。
如果和也在誰的面前露出這樣的笑容,那時他會有怎樣的感覺?
也會恨不得破壞所有人的幸福,玉石俱焚…嗎?
可是如果除去那些負面的怨恨、仇視…
嫉妒這樣的感情,其實也是愛的一種型態…吧。
越到盛開越是不安,越到荼靡越是糾纏…
──名為忌妒。它是一朵永開不敗的花。
那大抵就是世間一切紊亂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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