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Die Nachtigall und die Rose 

 

「和也,你還好嗎?」

步入房內,揭開厚重黑色天鵝絨窗簾,用垂掛在側的金蔥繩子牢牢繫緊。望向幾乎已經完全埋進羽絨枕裡,唯見幾縷黑色長髮披散枕巾,用單臂捂著眼睛的和也。

「陽光好亮刺得我眼睛好疼」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回應著。「仁過來下。」

乖乖走過去坐到柔軟床沿上,被拉過手,捂在床上小傢伙薄薄的眼皮上。

用空出來的右手去理順和也散亂的頭髮,爾後謹慎地將經過一夜已然被踹得慘不忍睹的被子再度拉回尖尖的顎下。

「還是很疲倦嗎?」看著無精打采的和也,仁細聲說道:「要再睡會?」

沒有得到回答。悄悄抽開被和也攢在手心裡的手指,緩緩站起來,才要走出門外,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要出去了?」

確實答應後庭園丁老伯要幫忙修剪玫瑰荊棘的仁頓了頓,回眸,只見沒有說出口的那些全化作和也此刻小兔子般柔軟惹人憐愛的乞求眼神。

走上前握住和也朝自己伸過來的手,仁彎起嘴角笑。「我沒有要出去。」

啊啊,雖然爽約這種事不是他的風格,不過現在也管不了那麼多啦!

和也的請求,難道不是最重要的嗎?

朝他露出牙齦笑瞇了眼睛,和也自顧自地安下心來就很快又要睡去。

「等等」左掏右掏總算從褲袋裡掏出個月牙般纖細的銀環。

仁靦腆笑著,將其遞到和也手上。

捧在掌心裡仔細看了又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焊接部份還有燒焦的痕跡,明顯是個作工超級粗糙的作品。露出有些嫌棄的眼神,和也問。「這啥啊?」

「戒指啦!」是有做得這麼爛爛到都看不出來嗎?惱羞成怒的仁一把抓過本來藏在棉被底下的和也纖細的右腕,往右手的小指頭狠狠的塞進去!

「嘎──好痛!──」眼裡泛起一泡淚光,在某BAGA的暴力對待下,某粗糙作品已經緊緊嵌進肉裡,和他的小指頭緊緊結合在一起,無論試幾次也摘不下來。

「這種扭曲的圈圈也配稱作戒指?仁的審美觀怎麼還是毫無長進啊!?重點是現在這玩意好像完全卡住要是本公主因此而必須截肢你賠得起嗎賠得起嗎!?」

「你可以不要摘下來啊戴著洗澡啊!」

「不要!這鬼東西醜不拉嘰的一點也不襯我!

本來滿坑滿谷羞辱人的話就這麼硬生生停住。

因為眼前的仁已經完全是一副受虐長媳的表情。「反正人家就是手藝不精嘛!可是、可是我也是很認真在做,我也只是希望和也能夠早日打起精神來呀!

嘖。知道了啦!」搞得一副自己在欺侮他的樣子,手真的很痛啊!

和也垂首看已經和小指合為一體,據說是戒指的鬼東西。曾經熟悉的情緒在心底一圈圈泛開來。什麼時候,有一個誰,也送過他類似的東西。

捧著一枚作工異常細緻的珍珠戒指,朝他遞過來的時候是一臉絢爛的笑意

和也只輕輕地露出了一個微笑,下一秒就讓所有曾經有過的回憶給擊沉了。

好了,別再想。

「算了,雖然造型實在夠難看,但是本公主就姑且收下罷。」

望著眼前的仁立刻從受虐媳婦成了新婚太太般容光煥發的模樣。

和也忍不住笑出了聲音。

 

搬了一張凳子坐在和也身邊,雖然有燦金色的陽光,但是春雪漸融的天氣仍舊帶有一絲料峭寒意。

團在手裡的小小手掌仍然冰涼得一如往昔。

眼皮顫動,應該已經睡沉的和也開始發出一些細小的聲音。

彎下身去聽徘徊在唇齒之間的話語,心臟最柔軟的地方立刻被觸痛。

 

“…不要走,留在我身邊。不要不要離開我

 

伸手拂去和也額前的頭髮,光潔的額頭浮起一層涔涔的冷汗。

仁真不明白,平時看上去無憂無慮的和也,究竟在心裡有著怎麼樣的牽絆

 

 

不知道是不是那夜赤足走了太長的距離,再加上臉上有傷體質又比較虛弱,從南塔回來之後和也就生了一場大病,連續幾個晝夜的高燒,昏迷不醒。

仁也沒閒著,被捉去讓國王與皇后質詢了許多問題,包括和也鼻子上的傷口等等。

跪在冷風颼颼的大廳裡,面對小草和幾個面露殺氣女佣「關愛」的視線,仁渾身戰慄地說明了事情原委。包括他們是如何回到家裡,如何為了仁母親的一句話奔赴南山,和也如何被一個愛吃醋的牙籤小弟(對象還是個蕃薯)打歪鼻樑,如何拜見了一位搞不清楚狀況又愛亂吃醋的女巫(重點是還很S)和一個漂亮的金髮少年以及一個捲毛大哥三人之間的愛恨糾葛。從天才矇矇亮講到一彎新月高懸天際,足足喝了七八百CC的水,仁這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了個詳細。

「你這傢伙居然放任公主遭遇到那種危險!」衛兵努力抓住暴跳如雷拿支叉子恨不得插進仁的雙眼裡不斷叫囂獸化的小草。「你要負責任嗎!?我看你根本就是故意想要負這個責任的吧!!!真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像你這麼卑鄙齷齪的人!被公主壓倒在地上的傢伙還想負什麼責任啊!?

國王與皇后驚詫地看了仁一眼,其餘的女僕立刻別開視線。

 

隨著鬼吼亂叫的小草被「請」出謁見廳後,氣氛又變得僵硬無比死氣沉沉。

沒能保護好和也的確是他失職,沒什麼好反駁的仁靜靜跪在刺著許多高深莫測幾何圖案的羊毛地毯上,已經做好被斬立決的打算。

無論做什麼都彌補不了這個過失,也減少不了一點他的自責感。

雖然,一開始嚷嚷著要去南山採萵苣的人是和也,堅持要過河的是和也,就連夜裡擅自跑出木屋去找南塔女巫釘孤枝的人,也還是和也自己本身

對啊!仁突然醒覺過來。這一切根本就是和也自己的問題,他幹嘛非得跪在這裡受到責難!?再說,和也什麼時候歸在他的管轄啦?要說起來他對和也的照顧根本已經超過一般哥哥對妹妹的照顧而更近似保母或者是男佣了吧?

「真的很抱歉但是」正想說但是那基本上全是和也自己的問題,這樣想想,我好像是每次都被他連累的吧的同時,國王突然搖搖頭,在緊皺著的眉心按了兩下;皇后則滿面愁容地嘆了口氣,凝視著仁,緩緩說道。

「仁,這不是你的問題只是因為

窸窸窣窣竊竊私語的謁見廳登時寂靜了下來,仁感覺到身後有股惡寒的視線。

「大嘴巴仁!你又在報馬仔了!?」自大敞的華麗門扉不斷灌入的狂風裡,衣角翻飛露出兩隻小腳丫子,雙手插腰頭上冒著一團怒火,活像隨時要爆發火山的是坦克車一樣衝進來的和也。「爸爸、媽媽,我這個鼻子是自己跌倒摔的,腰也是自己摔下樹來扭的,你不要聽他胡說八道!才沒有詛咒什麼的咧!

「和也,過來媽媽這邊。」阻斷和也滔滔不絕欲蓋彌彰的辯解,皇后招招手,把身著睡衣頂著一頭蓬鬆亂髮的和也喚到身邊。

愣了一下,雖是不解,和也仍踏著蹦蹦跳跳的步伐奔進母親懷裡。

和也喜歡媽媽,溫柔又和藹的媽媽。雖然總是用悲傷的眼神望著自己,但總會縱容自己一些小小任性的媽媽。

「和也,鼻子還疼不疼?」

「不疼,媽媽給我吹一下就不疼了。」

心疼地摟緊自己的寶貝,皇后落下一滴清淚。

雖然和也生下來的時候的確是連貍貓看了都要捶心肝,可是即使是怎麼可怕的妖怪(太過份)也還是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身為母親,沒有不疼愛孩子的道理;尤其和也打自出生時體型就比起一般孩子要來得嬌小、體質孱弱、幾場大病都讓大家幾乎以為,和也要等不到詛咒降臨就先沒了小命。

結果這樣的和也依然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健康活潑長到了十五歲。

一方面感到喜悅,而另一方面,卻也為不斷逼近的時限而憂慮。

只是小小的年紀,這麼瘦弱的身體,憑什麼非得因為一個無聊的女巫的詛咒而承受這樣大的壓力?皇后揩去眼角的些許晶瑩。

不過最近她有個想法。也許,大家應該來個逆向思考全壘打。

事情並沒那麼糟,十七歲的詛咒只是令和也陷入沉睡,並非立即奪去他的性命。巫女說得好,如果有一位深愛公主的王子願意親吻她,那麼和也便能夠從漫長的詛咒中復甦

所以眼下應該擔心的並不是和也總有一天會到來的十七歲生日,而是

「和也,好好休息,你什麼都不必擔心的。」將目光移到一直跪在地上的仁身上,皇后彎起嘴角笑了一下。「那麼現在,就請仁將和也帶回房間吧。」

「是」摸摸鼻子站起來,一如既往想要攬住和也看上去總是單薄無依的肩膀時,卻被對方硬生生地揮開。當然揮這個字只是好聽,實際上仁就是被揍開的。

「我自己可以走,不需要老是抱著我!」

不知為何突然又發起脾氣的和也就這麼怒氣騰騰步出了謁見廳。

你以為我喜歡抱你啊!?雖然你是不重抱起來輕得有點OVER,但我也並不是這麼喜歡抱男人的好嗎可惡!跟在即使從背影也能感覺到怒氣滿點的和也身後,仁的心情從滿腔怒火逐漸轉變成一種遭受家暴的婦女心中不足為外人道的委屈。

「真的要這樣嗎老婆」望著兩人一前一後逐漸走遠的背影,國王搓搓好不容易蓄起來的鬍子滿面愁容。畢竟依照和也的性情,明晚計畫的失敗度,基本上是百分之兩萬啊!更何況、更何況現在和也都已經有了仁這個男朋友(如果姑且可以算得上是的話…),和也真的會乖乖就範嗎?

「我們是不是先和仁溝通一下比較好」國王再度怯懦地發表了自己的高見。

「如果告訴仁和也不就知道了?你以為他知道這件事以後還會乖乖待著嗎!再說此事係關和也性命,你想要就這麼不負責任地搪塞過去?何況當初要不是你忘了寫那個女巫的請柬,現在和也怎麼會必須和那種該死的命運為敵?」皇后激動地用雙手揪住國王的領巾:「這件事情,不論和也怎麼抵抗,我們都一定要堅決完成!更何況消息都已經發布出去,我們沒有反悔的餘地了!雖然我也挺喜歡仁的相貌和性格,但殘念的是他基本就不符合資格啊!總之,明天不管怎樣,都要讓和也乖乖就範!」目光射向台階下噤若寒蟬的佣人們。

「你們幾個也是一樣。如果真心為和也著想,就別想阻撓明天的晚宴;如果誰想通風報信又恰巧的被我知道的話」冷冷的視線掃過全場。

「就休怪我無情!」

本來還弄不懂和也公主為什麼會是那種性格一度以為是基因丕變的佣人們終於理解皇后本身也是個隱性S…佣人們翩然下跪只能感嘆自己隨錯了主

 

氣氛凝滯古怪,仁不知道和也究竟在發什麼脾氣,清晨拉開的窗簾此刻迎進窗外豐盛的銀白月光。儘管如此也仍略幽暗的房裡,仁注意到和也房裡窗邊櫃上,一個作工精緻的擺飾品。還未燃上玫瑰燭的房裡,小小的水晶球成了唯一光源。

雖與和也仍處在理由不明的莫名冷戰中,仁還是拗不過好奇心驅使,上前探看。

表面泛著一層幽幽藍光的水晶球,且並非折射月光的緣故。

挖空後在內部鑲嵌擺飾的精細手工藝品。

底部積著皚皚雪地,並且有持續紛飛的晶瑩雪花,小小的樅樹與雪人、木屋。

遙遠彼端,有一座頂端覆蓋白雪的小丘陵。

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東西的仁覺得很稀奇。

撫上光滑的邊緣,觸到什麼機關,咖恰一聲,水晶球在他眼前打了開來。

襯著黑絲絨內裡,裡頭是一個小小的戒座。

以及一枚珍珠戒指。即使在昏暗的室內,也溫潤得令人目不轉睛。

「你在做什麼!?」才回過神來,就立刻被耳邊氣急敗壞的吼聲給嚇住了。和也氣沖沖地朝他走來,一臉憤怒,仁緊張兮兮想將戒指放回水晶球裡,腳邊卻讓稍有點凹凸不平的地毯給絆了一下。

就這麼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小小的光芒隨著兩個人驚詫的視線飛出窗外。

「啊~~~~~~~~~~~~~~!!!」和也鬼吼鬼叫連滾帶爬衝向窗邊探出身去。除了銀白月光下搖晃的樹影,哪裡還有戒指的蹤跡!?

回頭看看杵在水晶球邊一臉驚嚇的仁,和也簡直氣得像要瘋了!

「出去!你給我出去!」一把揪起仁的領子一手打開門把他整隻丟出門外。「誰讓你碰那個東西的!?你到底有沒有規矩!?你知不知道那個、那個戒指

仁處在混亂狀態,和也從門後傳來的聲音讓他有種像站在雲端上不真實的錯覺。

 

「是人家最喜歡的東西啊!」

 

 

滿腦子毛線團一樣糾結的仁搖搖晃晃走進了庭園。

是了,那真是一枚很漂亮的戒指。戒緣的光澤閃閃發亮,被和也小心翼翼保管在水晶球裡的戒指。對和也而言有多麼重要,他再怎麼笨也能明白。

他是真的絆了那一下,可是,又到底是不是真的握不牢那只戒指。

他卻想不出來。

他越來越不明白自己對和也存的究竟是什麼心。

明明知道,那是對和也多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還

想呵護他想看見他的笑容,卻又老是做些讓他生氣傷心的事情

仁懊惱地抓一抓頭髮,仰望著青白色的新月,露出一絲苦笑。

樹影落在用青金石砌成的小池塘裡,微風震出水紋。草地沾著夜露,踏上去會發出一些輕脆的窸窣聲。和也房間的正下方,就在這附近了吧

趴在地上翹著屁股準備整晚都卯起來找戒指的仁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可悲得很。

 

就著月光找了不知多久,早春的夜明明頗有些寒意,仁仍然出了一身的大汗。

砰地跌坐在草地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煩意亂。一定就是落在這附近,沒道理找不著啊!心浮氣躁之餘,池塘裡的青蛙卻開始很不理解他心情地嘓起了歡快的歌。本來是一隻嘓嘓作響,後來更是交響樂團一般不知幾隻一起開始了輪唱。卡農以後還來個齊奏,聽了一時半刻即使好脾氣如仁也終於快起笑了!

「吵死啦!你們這群無三小路用的笨青蛙!看到你們和也公主的戒指落在哪裡不快告訴我,還在那裡唱什麼聽不懂的歌!我都快煩死了你們知不知道!」

回應他的只有青蛙一如既往的蛙鳴,而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那群青蛙的叫聲聽起來特別的像BAGABAGA…

連青蛙也要參一咖來羞辱他!理智斷線的仁已經壓根顧不上什麼動物保育法之類云云,再說他記得青蛙應該不是瀕臨絕種的動物吧!一腳踏進池子裡不管池水瞬間浸得他褲管溼透,撈起一隻來不及逃命的黏糊青蛙,就往人家也不知道在哪裡的脖子上猛掐!

「死青蛙!我真他媽的衰透了!說、是不是你把和也的戒指吞了!你給我吐出來啊啊啊啊啊──!」

幾秒的沉默。連仁都覺得自己活像個BAGA

「哎青蛙怎麼可能會回話嘛」嘆口氣,仁放下手中被他折磨得快去掉半條命的青蛙兄,屈膝蹲進水裡,企圖也扮演一隻逃避現實只需坐池觀天的青蛙。

「咳、是鷓鴣!撿走公主戒指的是鷓鴣!是鷓鴣!真的不是我!是鷓鴣!」

「啊,原來是鷓鴣啊是說講一遍就夠了你是要講幾萬遍啊欸欸欸欸欸!!!」

仁聳起肩膀警戒四周,月光自樹梢篩落,雖因入夜稍起了些薄霧,能見度也並不差,起碼身邊並沒有半個人這件是他是確信的。那麼又是誰在說話!?

看了看身邊剛從他手裡撿回一條小命的的青蛙兄,青蛙兄也用水靈靈黑白分明的大眼凝視著他。一段無言的沉默。

「嘎───!!!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會說話的青蛙!」

以十分誇張醜陋的姿態整個跌作進池底的仁看著眼前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支菸斗,填上從不知哪裡取出的煙草,風流倜儻吸起一口菸,十分MANLY望著他的青蛙,嘓了一聲再度緩緩開口了。

「小子,難道你不想知道鷓鴣的去處嗎?」

sake810716 發表在 PIXNET 痞客邦 迴響(0) 引用(0) 人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