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就不見仁蹤影的和也心情簡直壞到最高點,而有點腦袋服侍公主已久的佣人們也自然懂得退避三舍見機行事切莫捋虎鬚的道理。於是雖然眼前公主明顯怒不可遏,然今天的佣人們卻也一反常態循規蹈矩,彷彿昔日那些僭越無理只不過就是一場噩夢,這讓一團火沒處去的和也愈加憤怒地讓女佣往他的水晶杯裡使勁倒滿剛榨好的新鮮柳橙汁。

「咦?仁少──」那個「爺」字都還沒講出來一個水晶杯子已經砸中了從地窖拿乳酪上來的某草稍微有些偏大的腦袋。頂著一頭果肉豐富的柳橙汁的小草滿臉驚恐地站起來,看見的就是坐在長桌彼端臂力一百,每次投球都能順利砸破窗戶的從剛剛到現在一直在藉果汁澆愁的和也公主似笑非笑熠熠有光的眼睛。

「敢情你方才提起的,可是本世紀最大的一個王八蛋麼我想是我幻聽吧──?」

「蛤?」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小草搖動身軀讓柳橙皮滑落地毯。「我剛剛說的是仁少爺呀」然後不解的望著一旁開始頻頻拭淚的女佣們。

「咦?難道現在不可以提起他嗎?」

恐怕永遠沒機會得到答案的小草就這麼在一陣吆喝及毆打聲中逐漸沒了聲音。

 

跟在依舊抽著長煙斗一蹦一跳的青蛙身後,穿過層疊蓊鬱的密林,濃蔭遮蔽風聲鶴唳,非常有恐怖片的感覺。

「喂,青蛙,你真是要帶我去找鷓鴣的吧。」

「你這是在懷疑我要把你賣去給人口販子嗎?我告訴你青蛙也有自尊!你這樣是在踐踏我的靈魂,污衊我的蛙格!我的心受到了衝擊,這筆精神慰撫金我日後再跟你算!」青蛙回頭瞪(純粹只是感覺上,請忽略青蛙到底能不能進行瞪這個動作)了他一眼,皺起眉頭(也是純感覺!)。

用煙斗指向前方:「那裏就是鷓鴣的住處。」

仁向前看去,本來十分密集的森林突然出現的一塊空地,中央十分古怪突兀矗立著一棵高大的橡樹。上頭用枯枝枯葉築著一個大大的巢。

「鷓鴣很難溝通嗎?」仁緊張兮兮地絞手指。雖然對方不過就是隻鳥,但是非到必要他也不想動用人類與生俱來的強大破壞力。畢竟保護生態人人有責嘛。

「也不是很難溝通啦──」青蛙歪著腦袋想了一想。「只是人家也有人家的苦衷,總之,你先去試試看吧。」

「你會在下面等我嗎?」仁不安地看著緩緩吐出一個個煙圈的青蛙。

「不行搭。」青蛙搖搖手中的煙斗。「你應該不會不知道青蛙是兩棲類動物這件事吧?」

「什麼是兩棲類?」

」是錯覺嗎?口氣開始變得鄙夷的青蛙:「簡而言之就是我不能離開水太久搭,現在我必須回到池塘裡去啦股拜──」

這邊的萬物之靈開始努力驅動不知是否存在的腦子去解讀。

當他似懂非懂得抬起頭時。

喂!青蛙!不要拋下我一個人!」仁獨特的海豚音迴盪在森林裡。

然望去哪裡還見得到什麼兩棲類的影子,只有空盪的森林與搖晃的樹影。

仰臉望著上面巨巢,仁舔舔嘴唇。現在,也只能爬上去和鷓鴣好好溝通一下了。

相信大家都是動物,一定可以順利化解這個僵局的。

 

和也瞪著鏡子裡明明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卻還是不怕死爬過來給他梳頭的小草。

「梳什麼頭,我又沒有要出門!」

「公、公主還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整整齊齊才像個公主啊」不敢再造次,此刻的小草就如真正的草一般,已經深黯疾風之下必須頜首的道理。

「意思是我說平時壓根不像個公主嗎!?」剽悍的眼神即使只是鏡子裡瞪過去,小草還是立刻縮成草團,握著梳子使勁發抖。

「小的不敢只是」站在一邊端著金臉盆預備要替公主洗臉的女佣朝小草使了個眼色,小草了然於心點點頭。

哎。可是說真的,事情這樣發展下去後果恐怕會非常不堪。

公主的性格他們再清楚不過,場面會變得如何腥風血雨大家根本連想都不敢想

「只是!?」和也目光犀利語氣尖銳地問過來。

「只是等等,要請我們的和也公主陪我去招待從國外來的貴賓呢。」房門被恰地一聲打開,眾人回頭,已經打扮完畢的皇后倚在門邊笑。「和也不願意嗎?」

「沒有」和也囁嚅著回話。

好奇怪,連母后都來參一腳。

以前他根本就不必參與這些場合的,要接待外賓,不是還有哥哥他們嗎

 

「不行。」一樣很詭異會說人話的鷓鴣鳥歛起翅膀,縮進角落一語不發。

仁頂著樹葉不時還得撥掉因好奇而垂下蜘蛛絲想要一探究竟的形色昆蟲,試著和鷓鴣鳥溝通;然溝通半晌,不行就是不行。

餘光瞟見真珠戒指好好地被供在鷓鴣的巢裡,一堆枯枝敗葉上頭,隱約發著光。

如果可以他實在不想來硬的。可是眼前這隻有著白色耳羽,橄欖褐的身體上圈著一圈橙紅色軟毛色彩斑斕看起來十分討喜的鷓鴣,對珍珠戒指卻異常堅持。

「不然,你起碼也告訴我為什麼你非要這枚珍珠戒指不可。」

「我的未婚妻,可是一隻超美的白色小鴿子啊!你知道牠羽毛有多白、眼睛有多烏黑閃亮嗎?你都不知道」一講到未婚妻的事情就滔滔不絕的鷓鴣,仁厭煩地打斷牠。

「好我知道你的未婚妻有多美麗可愛嬌豔了,但是這跟你銜走和也掉落的珍珠戒指到底有什麼關係?」更何況對方再怎麼漂亮美麗可愛也不過就是隻鳥

雖然我們已經有了婚約,但是」鷓鴣的聲音突然變得悲慟不已。「但是我區區一介平凡的鷓鴣,又要怎麼和王子競爭呢!

「蛤?」事情怎麼越變越複雜?再度拇指捏中指撣掉爬到他肩膀上想偷聽八卦的綠毛蟲,仁開始有點霧殺殺:「王子怎麼了?」

「婚禮當天,萬事俱全,但是我的未婚妻卻沒有出現,成了落跑新娘!我本來以為她是身體不舒服,但是

本來想拿出自己珍藏已久的和也給他的藍色手帕給鷓鴣擦眼淚,但很快又想到那條手帕早就因為又拿去幫和也擦鼻血早就回到主人身邊的仁好兩手一攤。

「結果?」

「『王子也向我求婚了,你到底可以給我些什麼呢?吃不完的蟲?華麗的巢?或者,你可以在這個嚴寒的早春給我一朵紅玫瑰?你什麼也不能給我啊窮光蛋!』」

鷓鴣擤了擤鼻涕,語帶哽咽。「她只對我說了這些話,就在我面前把門抨地一聲關上了唉,我怎麼可能有辦法在這個時節讓玫瑰盛開呢?所以我想,如果我拿真珠戒指當作禮物餽贈於牠,也許牠會回心轉意也說不定!

原來鳥的家裡也有門!?這個不合邏輯之處立刻被人忽略了。

真傻。仁只是在心底同情起這隻專情的鷓鴣,那種雌類,到底有什麼稀罕呢?

不過很意外的是仁卻不是不能理解鷓鴣的心情。

果然天地萬物都是息息相關,他居然也開始能夠同理鳥的心情了。

「如果我能替你弄來一朵紅玫瑰呢?」仁試探性問道:「到時,你可以考慮將戒指還給我麼?」

「我可不要像愛莉絲夢遊仙境裡衛兵為了討好紅心皇后而用油漆漆成的紅玫瑰噢!」鷓鴣斜著眼看他:「這樣我的未婚妻會更加嫌棄我的!」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仁急忙忙搖手。沒想到愛麗絲這個故事這麼紅,連鳥都讀過。不過這不是重點眼前問題還是要先解決。「是說,哪裡有玫瑰花叢啊?」

「就在不遠處有一處小小的泉水,泉水旁有一叢玫瑰,也許你可以向他們打聽一下消息,或者用你漂亮的聲音請求他們給你一朵嬌豔欲滴的紅玫瑰?」

沉默半晌,鷓鴣凝視著珍珠戒指徐徐嘆道。「可是這是不可能的啊

先試試看再說吧。」

忽略悲觀的鷓鴣。仁輕巧縱下樹,往鷓鴣所說的玫瑰花叢奔去。

 

似曾相識的景況。

接二連三的男人,露出不懷好意的眼神,和也端正賢淑的坐在母親身邊,一手捧著銀製的水杯,另隻手也沒閑著使勁捏站在一邊捧著茶盤可憐的小草的大腿。

「你~~~~~~~~~~~~~~~~啊!找死嗎!?」

「公主饒命啊」小草抖著絕對已經被捏到瘀青的大腿眼泛淚光:「是皇后讓我們不許說的!」

「這場鴻門宴,我呆不住了!」說著作勢就要站起來,小草按住和也的肩膀。

「公主,今天會這樣大張旗鼓設宴款待各國王子,實在也是為了您著想啊!

「著想個屁!」和也暗自咬牙。「如果想把我逐出這個皇宮,大可以親口告訴我,不必用這種將施的手段。倘若父皇與母后開口,我絕對連一秒鐘也不會多留!怎麼也好過這麼輕率想要把我嫁給一些長相奇形怪狀慘不忍睹的鬼王子!」

「公主、公主,請您站在國王和皇后的立場想一想吧。」小草苦著一張臉:「您不將詛咒什麼的擱心上,可國王和皇后一直都十分在意這件事情啊。雖然當年女巫下的咒語不至於讓您死去,但卻需要一位將您吻醒的王子;皇后這番安排,也只是想要未雨綢繆,替您物色一位能夠在危急時解救您的王子而已啊

「我才不需要什麼王子!我」咬牙切齒說到一半,卻頓住了。

腦中一瞬浮現的,是某個蠢到極限膽小怕事總是躲在他身後發抖又很孬的傢伙。

拽著小草衣襬的手就這麼硬生生擱回膝上。母親的心意,他能夠理解,可是

習慣戴著珍珠戒指的食指如今空空蕩蕩,取而代之是尾指閃爍的一道淺淺銀光。

不自覺撫摩著粗糙的戒面。

會來救我嗎?

如果真的到了那種時刻。

你會來救我嗎?

 

 

「和也?」奔跑過程中隱約聽見和也的呼喚,仁敲敲自己的腦袋。

也才分開不到一天,居然就已經開始出現幻聽了!

鷓鴣所指點的玫瑰花叢已近在眼前。然而深埋在雪地裡的枝枒已經乾枯得沒有半點色澤。連仁自己都覺得,要從這樣枯槁的枝幹裡開出鮮豔美麗的花,根本就是強天地萬物之所難。

儘管如此也不想放棄這所有可能的希望,傾下身去低聲詢問。

「請問,可以給我一朵,紅玫瑰嗎?」

自從遇見了會說話&抽菸的青蛙、會擤鼻涕抽衛生紙的鷓鴣之後,仁已經對天地萬物之具有靈性黯人語不感到半點驚訝了。

果不其然,玫瑰花叢顫抖著枝葉,緩緩吐出了拒絕的話語。

「漂亮的孩子,先不提現在這樣嚴寒的天氣我還開不開得出花來,很可惜的是,我的玫瑰是白色的。猶如海中的泡沫或者山頂上的積雪。但是你可以去找更往前面一些,生長在廢棄木屋旁的玫瑰花叢,也許,它能夠給你一朵紅玫瑰?」

果然不是那麼容易的麼?

仁微笑著點點頭。他開始覺得很有趣了,並且抱持著一絲希望。

不只能夠得回和也的珍珠戒指,也能夠幫助鷓鴣奪回他的未婚妻。

這麼摸蛤蠣兼洗褲的好康代誌可不是年年有。

這麼想著的仁,不自覺連腳步也輕快了起來。

 

應付完一個接一個色慾薰心年齡不一良莠不齊的王子們,和也都佩服起自己到底哪裡來的這麼多耐心。也許他真是成長了吧;但是他更加不能理解的就是,自己明明就是男的,到時若真嫁過去豈不是會搞得兩國開戰這件事情他的雙親居然都沒有想過!冷笑一陣,繼續擺出訓練有素的笑容迎接下一個美其名為王子其實更多時候都像個大叔欲求親的王子樣。

「公主居然一點反抗的慾望都沒有!」女佣們也很驚。

以公主一向蠻橫的性情居然可以乖乖坐在這裡面對一群素質糟糕到極點的王子還露出微笑,這簡直比天上掉下純度百分百的鑽石還要更像是奇蹟!

話又說回來,這樣的關鍵時刻,仁少爺他人是死到哪裡去?

熊熊想起早上小草提起仁時和也誇張到極點的反應。難不成

──吹了?

開始用濕潤的目光望著和也的女佣姊姊們一臉心疼。

可憐的和也公主啊!要不是、要不是詛咒就規定說一定要王子才能把您吻醒。

姐姐們、姐姐們都是很樂意奉獻嘴唇替您效勞的啊!

默默守護和也公主的女佣軍隊們暗自垂淚,有誰會願意把從小看到大,雖然很色但也是有可愛之處,尤其最近因為談戀愛開始變美的小公主送進死男人口中呢?

如果可以真想留著自己吃──這種話就擺在心底吧。

眾人各懷心事之餘,國王和皇后愈發眉頭深鎖。即使非常希望替和也找個對象,可是今天的素質還真他媽爛到極點,難道是因為世上王國全都因為過分重視血統近親相姦過頭才導致如今王子的長相已經呈現一種完全失控的狀態嗎?

看了看長到拖地的名單,皇后按著額頭痛苦地皺緊了眉心。

就剩下最後一個王子了,與他們隔著一個邊界,靠海的小小王國的王子。

「那麼就請他進來吧」話雖如此皇后也已經不抱一絲希望。

和也的性命固然重要,但是也不能讓和也讓些醜八怪糟蹋啊!

 

踏著雪找著廢棄的木屋。在牆角,確實存在正瑟縮發抖的玫瑰叢。

「請給我一朵紅玫瑰。」仁誠懇地說。

「可是我的玫瑰是黃色的。」牆角邊的玫瑰用同樣顫抖的聲音答到:「它黃得像黃澄澄的金子,也像冬日裡綻放的金盞花但是孩子,現在絕望還太早。你可以去找我現在正在皇宮的後花園裡,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的,我昔日的好友。也許,它可以給你一朵,紅得像血一樣的玫瑰花?」

 

結果搞半天他還是得回皇宮裡去嗎真像白痴。

不過,只要還有機會,就仍然值得慶幸嘛。

 

紅色地毯前端半跪著一個垂首的男孩,就外表來說是好看的。

晶瑩細膩的肌膚,金褐色垂在前額的頭髮,璀璨有神的雙眸。

「那麼請你說一說關於你的國家的事情。」皇后和藹地笑了一笑。

王子抬起頭來的瞬間和也小小走神了一下,沒有聽楚對方究竟說了什麼。

同樣的位置,眼角處的一顆淚痣,一樣鮮紅的嘴唇。

他發現他和某人有著很相似的容貌,並且就在一瞬間,他不住凝望起他來。

美妙的語言。王子即將要繼承的是一個小小的濱海國,居民不超過兩千。但是他並不在乎疆域以及國庫裡有多少的財富,只希望大家能夠和平生活在這小小的沿海地帶。他們的海岸,滿佈礁岩。月圓的夜晚,有時,會有奇妙的、有著飄逸金色長髮的人魚趴在上頭,唱著會使漁夫們迷失方向,最後失足墜落海底的淒豔歌謠。這些美麗的人魚會將那些漁夫們立在海底薄薄的沙灘上,當作宮殿裡的一個擺設,一個提醒人魚千萬不要愛上短命人類的永恆塑像。

視線第一次相對時他有一點驚慌地避開了視線,敏感的皇后立刻察覺自己的小寶貝,對待眼前這位相貌清秀妙語如珠的王子態度和之前有明顯的差別。

於是當這位王子來到他跟前執起他的手在小指頭上印下一吻時。

和也並沒有任何嫌惡的感覺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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