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我的玫瑰確實是紅色。」顫抖著乾枯的枝葉,木牆邊的玫瑰荊棘顫巍巍地說。「它紅得像是海洋裏的珊瑚群、也像你的嘴唇。」
「但是我想你比我更加清楚的知道,冬雪凍僵我的血管,霜與冰摧毀我的花蕾、寒風已乾枯我的枝葉。我沒有辦法給你一朵紅得像血一般的紅色玫瑰。」
「不能想想辦法嗎?」仁苦惱地蹲在花叢邊。「我真的很需要紅玫瑰。」
「雖然有一個辦法…可是,你是一個漂亮的孩子,我不想傷害你,分毫都不想。」
「我不怕。」仁堅定地望著那一叢凍僵的玫瑰花。「告訴我,我不怕。」
「好吧。想要在這樣的寒冬裡製造一朵紅色玫瑰沒有其他辦法。」玫瑰開始侃侃而談。「你必須藉由歌聲與月光來製造它。並且,我需要你的鮮血來溫暖我的枝幹,並且滋潤染紅那個花蕾。過程中你必須忍受強烈痛楚,並須不斷為我歌唱…」
後面的話仁沒有聽清楚,因為宮殿裡傳來非常嘈雜的喧嘩聲。
他看見小草和一眾女佣自前廊走過,步伐匆匆。
距離不遠,只隔了一個樹叢。仁可以清楚聽見他們談話的聲音。
「雖然知道國王和皇后是用心良苦,可是這樣還是太輕率了一點吧!」
「小草你不要亂說話!被人聽見了多不好的。難道你不希望公主長命百歲嗎?」
「我哪有這樣講!」
「公主…自從智久少爺離開之後就變得鬱鬱寡歡…雖然每天還是強打起精神元氣滿滿地胡鬧,可是夜裡我看見過!公主對著那個珍珠戒指哭泣…」
「公主為什麼要一直想著一個已經不在身邊的人!?難道有我們在他身邊還不夠?難道…」仁聽見小草遲疑著頓了頓,最終仍是暴躁地吼了出來:「難道那個王子真的有比較好嗎?如果公主要嫁給那種陌生人,我還寧可他選擇BAGA!」
「可是詛咒裡,誤觸紡錘就此沉睡的公主是要給王子給吻醒的啊…更何況…」
「若是仁少爺喜歡公主,那,他現在怎麼會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關於詛咒的真相。
十七歲的和也,將會被他們都不曾見過的紡錘給刺中,就此陷入沉睡。
而能夠將其喚醒的,便是一個對公主懷抱著真正愛情的一個,王子。
和也最重視的是一個不知從誰那裡得到的珍珠戒指。
能夠拯救和也的是一個來自於王子的親吻。
他到底算什麼呢?他到底能夠為這樣的和也做一些什麼事呢?…
玫瑰並沒有注意他的放空,依然侃侃而談:「如果,想要玫瑰在寒冬盛開,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條件,那就是…」
最重要的究竟是什麼仁聽得很模糊,因為那時他已經伸手抱住了玫瑰的荊棘。
尖銳的刺穿過手指,血液立刻順著指尖流進玫瑰的血管裡。
玫瑰不安地抖動著它的枝葉。用顫抖的聲音。
「孩子,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如此需要一朵我的紅色玫瑰?」
「為了一隻鷓鴣鳥的未婚妻。」仁顫抖著嘴唇笑著用歌曲將答案唱出來。
畢竟,比起在童話故事裡,被刺穿心臟逐漸殞命的夜鶯,他是不是好運多了?
血汩汩從被荊棘紮破的十指逐漸流失出去,仁開始覺得有一點不舒服。
「你為什麼要為了一隻鳥做到這種程度?」得到血液與歌聲滋潤的玫瑰開始顫抖,並且在最高的枝枒上,緩緩綻出了一個小小的花蕾,但是非常小。
「為了交換…被鷓鴣鳥拾去的一個戒指…」他開始覺得頭昏眼花,但是看到花蕾,又覺得很開心。即使那個花蕾小得沒有絲毫盛開的跡象,即使它仍舊蒼白。
「你一定非常重視那枚珍珠戒指。」玫瑰悠然喟嘆,但隨即又搖撼著它的枝幹。「但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你們會對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那麼執著。」
「因為那是…」
那是和也最喜歡的戒指,因為那是和也最重視的東西,並且弄掉這麼重要的東西的傢伙就是他自己,所以拼了命也要把戒指奪回來。
可是一開始若不是和也沒緣沒故發了那頓脾氣,他不會追著和也進房間,不會在昏暗的房裡發現那個水晶球,不會一時昏了頭,故意把戒指擲出去。
這一切全都是他咎由自取…
頭一次感受到的寒冷讓仁昏昏欲睡,玫瑰搖晃著它的枝幹,想讓仁保持清醒。
意識逐漸渙散,仁仍然努力唱著所有他記憶中曾經唱過的無數不知名的歌謠。
「孩子,現在你還可以放棄,我感覺你的生命在漸漸流失,你的臉開始沒有血色,你的嘴唇不再紅潤了。你的眼睛失去了光采,你的聲音因虛弱而顫抖了…」
即使如此他仍然死死抱住那棵玫瑰,玫瑰的勸告聽起來像是啜泣。但是末梢的花蕾正逐漸染上一抹粉紅,像女孩子臉頰上的紅暈,而花苞頂端也逐漸綻開了。
「你的歌聲洩漏你的心情。你為什麼感到難過?是因為你的戀人?」
「我沒有戀人…」
「那麼孩子,這朵玫瑰不會盛開。」玫瑰哀傷地說。「要讓它盛開的條件,除了你的鮮血,你美妙的聲音之外,你還必須同時在心底想著你最深愛的人才行。」
深愛的人…?仁在恍惚間想起了他的父親與母親,他的剛出世的連他也只看過幾眼的小弟弟,戀人,他沒有戀人,可是,他有一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
他想起某個總是轉瞬即逝的笑容,倔強彆扭的神情,邋遢不羈的模樣。
胸口一陣疼痛,湧上心頭是關上門後,持續了很久的和也哭泣的聲音。
天就快要亮了。
閉上眼睛之前,他滿腦子想著的全都是,和也。
嘴裡銜著珍珠戒指的鷓鴣以及叼著煙斗的青蛙全都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見到他醒來,立即異口同聲地歡呼。
「仁少爺,您真是太了不起了!讓我們為您掌聲鼓勵鼓勵!」
臉上已經鋪滿枯葉的仁從泥土地上驚醒著坐起,立刻因為貧血又軟下去。
「玫瑰呢?玫瑰呢?玫瑰開出來了嗎?」
「開~出來了!不但開出來了!還這麼漂亮!」指向就在仁面前風姿綽約搖曳著枝葉,頂梢綴著一朵深紅色花瓣嬌嫩伸展,如同最豔麗的晚霞一般的紅玫瑰;而這朵非凡的玫瑰的花心,則像鑲著一枚最頂級的紅寶石一般的閃耀著光芒。
喜悅之後是椎心刺骨的疼痛,攤開掌心。血跡斑斑的十指,傳來連心的疼。
「咦?」一隻亮晶晶的白色小鴿子從鷓鴣身後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未婚妻是在說我嗎?」
「哈哈哈,哈哈哈,對啊,除了你還會有誰啊My Love。」
「咦?」
為什麼呢為什麼呢?應該已經跟鳥跑的白色小鴿子,已經背叛鷓鴣的負心小鴿子,根本就還沒有把玫瑰摘下來送給牠的小鴿子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媽的!」一手揪住又開始在一邊抽菸踢腿的青蛙以另一手則抓住還銜著珍珠戒指的鷓鴣腦筋自從遇見和也之後就越來越靈光的仁飆出了髒話。
「你們是在俵我嗎?你們絕對是在俵我吧?嗄?欺負我不知道兩棲類嗎?兩棲類很了不起嗎?拿別人的性命開玩笑很有趣嗎!?雖然我並不怎麼喜歡殺生也並不喜歡吃烤小鳥和田雞腿,不過你們還是休想見到今天晚上的月亮!」
「仁少爺息怒啊──|||」小白鴿在仁的耳畔拼命撲扇著翅膀:「我們只是受到智久先生的託付,必須要仔細觀察公主身邊經常出沒的人而已我們是無辜的!」
智久?
聽到這熟悉的名字仁一愣。與曾經自小草口中迸出的名字相同,佔據了和也過去很大一部分的記憶,隨著不斷降落沉澱在水晶球最終屯成一地的白雪,隨著被收藏在水晶球裡的珍珠戒指,一併封存所有和也與那個傢伙不為人知的過去。
「這個智久是誰?他跟和也又是什麼關係!?他現在人到底死到哪裡去?」仁惡狠狠地掐著兩隻可憐小動物的脖子。「快點說!說出來我就饒你們一命,也許今天晚上也可以考慮改吃小羊排而不要烹了你們,快說!」
「啊!是公主!」小白鴿恐慌地喊叫。仁回頭,看見了穿著便鞋,披散著頭髮站在月桂樹下,用手掬著從葉尖點滴滲出露水的和也。
終於逮到活命機會的青蛙立刻撲通一聲跳下水,小白鴿也銜著自己丈夫已經癱軟的身體跌跌撞撞飛上了樹梢隱蔽起來。
仁看著和也,突然感覺有些口乾舌燥。
放輕腳步仍然因為踩斷落在地上的枯枝而驚動出神的和也。
轉過頭來的表情先是有些驚訝,隨後就是一貫怒氣蒸騰前酡紅的臉。
「你一整天跑到哪裡去了!?你知道我──」語音未落仁已經被緊緊拽住了胳膊。「你的手怎麼了?還有臉也受傷了,你怎麼了…你流了好多血,臉色好糟糕…」緊張兮兮的和也把仁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已經凝固的傷口一經撕扯立刻重新溢血,珠子一樣落在和也的裙擺上。
仁將戒指遞到和也面前。和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後垂下臉。
「你到底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傻事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我去把戒指找回來啊…」
「傻瓜!即使這樣我也不准你受傷!仁的手指…嗚嗚…嗚嗚…」只餘下哽咽的聲音,仁扳著和也的肩頭。凝視那水光潤澤的眼睛,已經凝結以後落在臉頰的眼淚。
「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仁為什麼…那麼傻啊!」
「因為那是…」仁輕輕笑起來。「那是和也最喜歡的東西啊!…」
鑽進懷裡的小小的身體扯著自己的衣襟,把臉埋進他的胸前狠狠哭了出來。
「仁是大笨蛋!」
在庭園裡鑲著翡翠的長椅上坐著,沒來由沉默下來。
仁嚥了嚥口水。他知道自己並沒立場管和也的事,也知道和也遲早是要嫁人的…
他們這樣微妙的關係又能夠持續到什麼時候?
「和也,聽小草說…」
「…我已經拒絕了噢。」
「哎?」仁錯愕地看著掉過頭來,專注凝視著他的和也。
「反正我有危險的時候,仁不是會來救我的嗎?」
「可是…」不願意承認,但那就是事實。「我不是王子,不符合條件啊。」
小小腦袋枕上他的肩膀,細如蚊鳴幾乎要聽不清楚的話語。
「可是對我而言,只有仁是我的王子哦。」
那一瞬間仁真是感覺自己幸福得都要爆炸了…
臉紅得像番茄一樣的小臉微微仰起來,把手擺在胸前,和也望著他的眼睛。
「吻我。」
「咦!?」好主動!…已經失血過多不能再繼續流血的仁捂著鼻子,惶恐看著眼前眼簾半垂,虔誠等待著一個親吻的和也。
「仁…」朱唇微啟,和也用夢囈般的口氣重複一遍。「吻我…」
遲疑著湊上臉,眼前是和也輕顫的眼睫,小嘴吐氣如蘭…
──十分鐘後。
「我指望你啦!我最好可以指望你啦!親我一下是會死是會死喔!」揪著仁的領子和也放聲大罵:「現在不練習一下,到時候你是要怎麼救我啦雜碎!」
被毆倒在地的仁抱著肚子在地上抽蓄,和也傾下身去,看見仁手上連片的創口,心裡突然柔軟下來,終是伸出手去,撫上了仁帶著一些傷痕的臉頰。
「仁…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傻事了…你答應我…」
「嗯…」
「雖然我最喜歡的是這個真珠戒指。」和也朝他笑了笑,突然滿面通紅。
「但是對我最重要的…」將手舉到面前,看了一眼始終握在掌心裡的珍珠戒指,又看了看小指頭上的銀環。
無論何時看來都十分柔軟的嘴唇,在那個銀色的指環上,印下了一個吻。
「是仁送給我的這個…這個…」
仁埋下頭輕輕吻住眼前柔軟的嘴唇。
半晌,和也相當煞風景地笑了出來。
「到時候就麻煩你了哦。」然後眨了眨眼。「我的王、子。」
「嗯,我會保護你的。」
一定會保護你的。握著和也團在自己掌心裡小小的手掌,放到嘴邊。
「和你約定。」
望著仁的表情一瞬間有些哀傷,但很快又恢復成有些害臊的表情。
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和也眨巴著眼望著他。
「和也最喜歡仁!」
我也…
抱著和也卻說不出半句話的仁著實懊惱自己的悶騷。
我也、我也最喜歡你啊…////////!
他想總有一天會說出口的吧。在和也十七歲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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