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深最深的海底既沒有美麗的珊瑚礁,也沒有水晶與黃金做成的宮殿;沒有漂亮的悠遊的公主在自己的花園裡種著各色鮮花或者塑著一座英俊王子的塑像,更不可能有半點陽光。
有的只有無止盡的壓迫與絕望。
仁緊緊閉著眼睛,因為陷在深深的水底,也無法探到他的呼吸。
早該想到仁根本不會游泳的…那麼畏水的樣子驚恐的表情。
雖然避開甲板以及巨大桅杆的襲擊,可是也已經快要沒有力氣了。
被劈成兩半的船身帶入海底最深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和也奇蹟般找到了已經完全沒有意識的仁。
也許離海面只剩下非常近的距離,然兩人份的疲憊卻開始襲捲全身。
肺裡儲存的氧氣已經不夠,這樣的他真的還能夠將仁帶回海面上嗎。
懷裡緊緊抱著讓隨水紋搖盪的前髮遮住眼睛的仁,小心翼翼捧住仁的臉,將自己的嘴唇印到他的嘴唇上。
與仁的每一次接吻都讓和也充滿幸福的感覺,這一次也不例外。
看上去像是他每一次都救了仁,但事實上,真正被救贖的是他自己才對。
喜歡看似無俚頭實則就是個笨蛋但非常溫柔的仁。並且,想要一直喜歡下去。
不知何時,這已經成了促使他面對全新的每一天的動力。活著的動力。
將所有氧氣傳給仁,和也掙扎,用僅剩的力氣朝著透出一絲微弱光線的方向。
見不到未來一般的前進。
昨夜的暴雨彷彿噩夢一場。早晨的陽光普照大地,沙灘已然沒有濕潤的痕跡。
波光粼粼的海面風平浪靜,連一塊船的破片都不見蹤影。
在逐漸變得柔軟的沙地與招潮蟹對他耳朵進行的招呼禮下仁依然沒有醒覺過來。
早春的陽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不遠處有著一大片陸地以及被閃耀白雪覆蓋頂端的山巒,沿著海岸看去,樹林的盡頭有一座小小的,白色的教堂。
海水在教堂前旋成一個淺淺的灣,整個世界看上去平靜安詳。
海灘上的沙礫是非常細緻的,躺在上面也不會有難受的感覺。
彼端教堂開始有鐘聲從裡而外響徹雲霄,幾個年輕的男孩女孩從教堂走出來。
今天是個好日子,因為是做禮拜的日子。
其中一個有著白淨漂亮的面孔的男孩子首先發現了他,並且露出吃驚的表情。
不一會兒仁就在人聲喧嘩之下逐漸的甦醒過來,然而他卻露不出笑臉。
覺得好像遺失了什麼東西,直到他看見一個挽著籐籃的女孩。
船上和也巧笑倩兮吻了他的嘴唇,在全然失去意識之前仍然感受到的柔軟濕潤。
「和也!和也!」
「先生,請你冷靜一點。」最初發現他的那個有著玲瓏細緻的五官,潔淨肌膚的男孩子壓住他的肩胛。「如果你說的是王子的貴客,那位自遙遠鄰國遠道而來的可愛公主的話,她現在正被迎進王子的宮殿裡。」
原來和也沒事嗎…仁暗自鬆了口氣,終於露出笑容,隨後卻因為看見了什麼而再度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會有這個戒指!?」捉住那個男孩的手,不可置信看著套在對方右手小指頭上的戒指。他不可能會認錯的,這個世界上,在焊接的地方有那麼慘烈的痕跡,以及日積月累跟隨著和也的所造成壯觀斑駁的刮痕。
即使被緊緊捉住手腕也不見驚慌的男孩子歪著頭很可愛地笑了一下,那幾乎讓仁有種對方與和也非常相似的錯覺。即便他們並不相像。
後來他注意到了。那是看似歡快的外表之下,隱沒其中的幽怨與哀傷。
心中有著不為人知陰暗過去的表情。
「這個,我是在沙灘上撿到的…」
明明沒有出很大力氣卻輕易掙脫了,對方笑得雲淡風輕。
「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吧,我想。因為…如果…對主人而言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又怎麼會任它輕易地落在沙灘上…呢…」
悠悠然甦醒在柔軟大床上,厚重窗簾掩住溫煦奪目的春陽。
全身上下都好痛,腦子也渾渾沌沌地不清醒。
勉強撐著身子坐起來,拿手撫摩額頭,和也立刻發覺哪裡不對勁了。
右手小指上,已經足足陪了他一年,始終沒有摘下來過的,仁送給他的戒指。
不見了…
而失去意識前,在他懷裡,緊緊閉著眼睛的仁,也不在身邊…
門咖恰一聲地打開,和也楞楞看著背光進入房裡的男人走到床邊握住他的手。
「和也,你擔心的那個人並沒有事,他已經被教堂的人救醒,並且送到這裡來了。」
「真的嗎!?」顧不上全身痠痛和也飛快跳下床,步伐凌亂就想往門口衝。
不過才要拉開門就被攔腰抱住。
「哇──!放開我你這個大色狼!我來這裡可不是讓你吃老子豆腐的啊!」
靈巧抵禦化解所有和也劈來的手刀男人無奈笑了兩聲:「你自己看看你這個樣子,有辦法出門嗎…」
「………媽的!為什麼老子會只穿著內衣啊!?」回頭怒瞪某已經被視為色胚的男人一眼:「趁人之危脫人衣服,你的喜好還真是變態!」
「我要染指你機會多得是,才不會挑一個你完全沒意識的時間!」猛敲了一下和也的腦袋。「硬上不是男人的作風!」
「…算你有良心!」輕巧落地,和也乾脆褪掉月白色襯裙,朝對面已經呈=口=狀的男人拋了個媚眼。「那麼過來替我換衣服吧…你臉紅什麼?不是在害羞吧!?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啊快快快──」
無奈從一旁取下女佣早已拿進來隨時準備替公主更衣的嶄新洋裝以及首飾配件,此時此刻正半跪在地上替和也公主穿襪子的正是傳說中只差一點就要把和也娶回家,第一次讓和也在相親時失神的赫赫有名的鄰國王子,簡稱瀧澤。
一年前瀧澤受父命前往烏龜國向第三公主求親。
在知道和也是男生之後雖然有點驚訝,但很快就釋懷了!
反正是男的也沒什麼不好。因為這樣即使他們婚後夜夜笙歌,也不會導致皇室後代過多兄弟鬩牆鬧分家的結果。
可都已經打定主意想直接下聘立刻綁回家的結果卻是在花園裡被慘烈拒絕了。
抱歉…彼時和也歉疚的模樣至今仍然記憶猶新。
我剛剛之所以會望著你出神,只是因為你長得很像一個我熟悉的人…
那一定是你喜歡的人吧?聳聳肩膀笑了笑。因為你剛才看我的眼神,會讓我有種你對我一見鍾情的錯覺呢…
對不起……
長長的沉默,本來只是奉命前來和親的瀧澤意外發現和也其實也挺坦率可愛。
不過,原則是奪人所愛不是男子漢的作風。瀟灑離去前和也捉著他的衣襬問了。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魚這種東西嗎?」
這個問題,在四面不臨海的國家是無法驗證的,終究只是傳說神話一般的存在。
他歪著腦袋想了一想,說:「有吧。」
「真的啊!」用閃閃發亮眼睛望著他的和也讓瀧澤大笑出聲。
「不然這樣吧,明年,和也要不要到我們的國家來?到時我們就可以在月圓的夜晚到海邊去,看一看是不是真的有人魚這樣的生物存在呀…」
「好啊!」掂起腳尖伸出小指頭的是當時還像個野丫頭一樣的和也。
時光荏苒啊。
抬起眼看著心不在焉地擦著指甲油,正讓他給自己穿襪子,穿上嶄新洋裝的和也。
低垂的眼簾與狹長眼尾,單薄嘴唇與尖尖的小臉都和去年沒有太大的差別。
臉沒變,那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了?聰明如瀧澤也完全說不上來。
「手怎麼停下來啦!?」白了他一眼,和也的眼角眉梢隱隱有一些嫵媚的味道。
「好啦好啦…」回過神來繼續當男佣的瀧澤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可悲得很。
名字叫做翼的好脾氣少年坐在他身邊,仁不由自主一直望著他小指上的戒指。
應該在和也的小指頭上卡得很緊才對啊…
「這個戒指是你的?」察覺到他的視線一般,翼笑吟吟地望著他。
「不…該怎麼說呢…」也不能說是他的,因為那是已經送給和也的東西了;可是那的的確確是他親手做的,又沒有錯…
「撿到了就是我的東西噢。」笑著說出來的這些話裡有著多少堅決仁聽不出來,倒是翼已經轉過頭,手裡握著一個熒熒閃爍的水晶墜子。
「到皇宮還有一段距離,仁,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好嗎。」
「關於安琪兒、小惡魔,以及人魚公主的故事。」
從前從前,有一個很壞的小惡魔,他非常地壞,秉持著壞心眼做出一面奇異的鏡子──無論多麼美麗的東西擺在這面鏡子前,都會變得模糊醜陋,看上去簡直跟廢物沒什麼差別;如果本來就是件糟糕的東西,就會變得比原先更壞一百倍。
美麗的風景被這面鏡子一照,就會立刻變得像地獄一樣慘不忍睹;而那些漂亮的孩子們站在這面鏡子前,也會立刻顯示出醜陋的樣貌,讓人幾乎認不出他們來。
如果皮膚上有一個疤痕,會照得像整個身體全都是可怕的傷疤;如果在鏡子面前做出虔誠的姿態,鏡子則卻會映出一個獰笑著殘忍的面孔。
小惡魔對於自己的發明非常得意,號召夥伴們四處散播這個謠言,說是這個世界上有一面能夠映出真實的鏡子。小惡魔與他的夥伴們拿著鏡子四處作怪,搞得每個國家都人心惶惶心神不寧,被鏡子照過的城市與人們全都變得扭曲且醜陋。
現在這些小惡魔居然別出心裁地想到了一個新遊戲。
他們想讓上帝與安琪兒照照這面鏡子,並且也就真的攜著鏡子飛到天上去了。
「然後呢?」仁小小聲地問著,這是一個在他們國家裡並未流傳的奇妙故事。
「這面鏡子隨著小惡魔們的飛升不停發出訕笑聲,當他們愈往上飛,那笑聲就越尖銳恐怖。當他們即將抵達天堂,不斷發出刺耳笑聲的這面鏡子突然開始劇烈顫抖得讓他們拿不住鏡子,結果這面鏡子就從天堂落下,在人間碎成億萬個碎片。
可是,如此一來,這些鏡子就做出比以前還要更加糟糕的事情。
某些碎片實在太小,小得人們壓根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它們在空氣裡胡亂飛舞,若黏在某個人的眼角膜上,那個人就看什麼都不對勁;那些大一點的被作成眼鏡或者玻璃。透過那些鏡片望出去,就盡是些不堪入目的事情。
每一個碎片都具有魔力,而如果這些碎片被作成首飾、珍惜地佩帶,那麼鏡子的魔力就會滲入心臟,讓那個人的心變得冰冷,僵硬。
雖然沒有消遣到上帝與安琪兒,但是惡魔依舊很開心。
他們已經不需惡作劇了,因為這些遺留在世界上的碎片會繼續替他們搗蛋下去。」
「故事說完了。」
「這是真的故事嗎?」
「這個嘛…」翼好脾氣地笑笑,將攤開在手裡的水晶墜子遞到他手上。
「這個是用惡魔的鏡子的碎片作成的墜子哦。」
仁呵地一生笑了出來,接過墜子握在掌心:「那豈不是很珍貴的東西了嗎。」
「是呀。」指著前方不遠處半山腰上,富麗堂皇的宮殿。
「你要找的人,一定就在那裡吧。」
迫切想要見到和也的心情驅使仁加速前進,懷裡揣著的墜子正在發著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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