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事情並沒有那麼容易,因為和也開始被禁止出門。他已屆滿十六歲,並且他最重要的人也已經應驗詛咒,就在他的面前憑空消失,不見蹤影。
他知道所有女佣都在監視著,於是只好二十四小時都關在房裡,看著太陽落下,月亮升起,不吵不鬧,只是在房裡做著少得可憐能做的事情。彈彈鋼琴、讀讀書或者一整天什麼事也不做,就凝視那個小小的水晶球。看著白雪不斷墜落地面。
這個水晶球,在智久和智送給他的時候就已經施下魔法,讓那些雪可以永不止歇地降下,卻永遠無法將整個水晶球內部填滿。
就這麼支著腮坐在房裡的和也看上去很平靜,可是眼底的暗潮洶湧卻瞞不過從小就在身邊伺候著,某些方面特會察言觀色的小草。
就快了。小草有這樣的感覺。
公主在盤算著什麼,而且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如果可以,真希望自己能夠幫得上忙。即使只是一點點也心滿意足。
表面看似平靜的好日子終於結束。
料想成真。只是,和也並不想假他人之手。
所以當小草端著幾片餅乾和和也睡前一定要喝一些的熱牛奶到他房裡時,和也已經換上簡單的洋裝盤起頭髮,準備要出門的樣子了。
「公主,您要去找仁少爺了嗎?那麼請帶上我吧,讓我伺候您。」砰地茶盤摔成一地碎片,小草跪到和也面前。
「我要自己去。」和也埋著頭將他認為這一路上可能會需要用到的物品堆成一堆,他應該要怎麼去呢?不想驚動父皇與母后。如果可以,最好還是趁著月亮掛在梧桐樹梢時,悄悄從隱蔽在玫瑰花叢後的城牆後門偷偷溜出去。
現在他沒有那麼容易出門。仁不在他身邊,他又已經屆滿十六歲。
可是難道因為詛咒的關係所以他就必須要放棄仁,不顧仁的死活嗎?
這種事情他絕對辦不到。
環視整個房間。已經想不到什麼需要帶上的東西了。畢竟如果真的感到疲倦,即使在荒郊野外也能夠安然入眠;如果餓了可以摘野生的果子;如果渴了可以喝溪水;如果感到寂寞,那麼,還可以看著手裡的兩個戒指。想一想仁,想一想智久。
「公主…」扯著他的裙襬,小小的小草看起來真的快要哭了。
「不要擔心。我一定會把仁帶回來的。」掐掐小草最近似乎越來越圓的臉蛋。「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公主…」
「小草是我很重要的人,是我很重要不可以失去的人,所以請好好留在這裡等待我的歸來;當我將仁帶回來,我們就可以像從前那樣一起玩耍了。」
「…後門的守衛,從現在開始到月亮的陰影落在中庭湖水正中央時,他都不可能從後山回來…後門出去後,請記得要往右手邊走。中央大街的盡頭,有一座小教堂,今天晚上您可以睡在那裡,我已經拜託過修女了…」
和也突然一陣鼻酸。體貼的小草,原來從這麼早以前,就已經替他設想周到…
一定要將仁帶回來才可以。決不能辜負小草這一番心意。
「小草…」還想對小草說些什麼,聽見從門外傳來的腳步聲與說話聲。
「公主,您快些動身吧。肯定是姊姊們要來替您盥洗了!」
「可是…」和也皺起眉頭。小草是貼身照顧他的人,如果明天所有人發現自己不見,小草會遭受到的責難絕對不是隨便罵一罵如此簡單。
單腿跪下提起和也的裙擺在唇邊親吻一下,小草笑笑抬起頭。
「…公主,祝您一路順風。」說著便一把捉住和也,把他連人帶包推出窗外。
跌在柔軟的草圃上,明明沒有被弄痛,可是仍然汩汩地流出了眼淚。
他最後看見的,就是小草笑著朝他擺了擺手,露出的一貫天真笑容。
入夜以後的城市異常的寂靜,沒有思索過將來的方向,只是朝著那座山脈前進。
究竟斗真與仁是不是真的就在那裡;究竟擁有魔法的智久與智也需要花上一個禮拜的時間才能抵達的雪山,他這個凡人要走多久才能到達;究竟這一路上會遭遇到什麼危險,他連想都沒有想過。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有著高聳尖頂的教堂,將雙手擱在胸前,和也慢慢的走進教堂。
入夜以後的教堂,大鍵琴泛著淺淺的金屬光澤,聖壇前的花瓶插著盛開的鮮花。他看見一口棺材被擺在教堂的正中央,從教堂天窗洩下來的銀色月光映在上面。
已經入殮並且做過告別式,明天將要出殯的往者,上帝正在接受他最後的告解。
今晚和也必須要和這位死者睡在一起,不過他並不感到有什麼恐懼。
只有活著的人會傷害別人。這點他是非常清楚的。
可是現在他已經不會責怪智久了。一向非常遵守約定的智久,之所以不回來一定有他的理由。那些理由就跟智必須遠赴南塔,就和智久必須出發去尋找斗真,就和他必須去找回仁的理由都是一樣的。
「上帝。」他虔誠地跪下去,在上帝的面前。「我的心中已經沒有仇恨,我要原諒所有曾經使我沮喪使我感傷的人,並且為自己的罪告解。」
「並請賜福給這位往者,讓他能夠榮升天國,得到幸福。」
懷抱著許多美好的祈願,他在教堂的長椅上睡下去了。
☆
看上去很近,實際上頗有一段距離,很快和也就遭遇到一個問題。
雖然一開始想得很美好,認為路上一定會有水果之類的東西可以摘取。事實上在首都近郊這個做法還姑且可行,但當到大街上時,哪裡還見得到果樹蹤影!?
抬頭仰望不斷飄落大片雪花的陰鬱天空。天氣壞到該死的程度,雪積了一地,標標準準是個寒冬…既然冬天就該捲在棉被裡睡回籠覺!餓了將近一個禮拜肚子,每天跟在進京趕考一樣拼命趕路,即使好脾氣如和也(?)也快要按捺不住。
死仁臭仁混蛋白癡仁!居然敢讓本公主吃這種苦!
蹲在小酒館的石階上,和也的心中逐漸被仇恨所佔據。
還有,小草也是個蠢貨,居然忘了叫他帶點盤纏在身上!
現在肚子都快餓死了又不能吃霸王餐,是嫌他還不夠落魄嗎!?
吃野草吃了個把月,他又不是正在進行神農嚐百草之旅!
覺得很心酸&委屈的和也恨恨咬著剛從路邊摘下來,看起來很樸素應該沒有毒的小蘑菇,突然,一個壓低帽沿的男人站到他面前,並且朝他伸出了手。
「小姑娘…」
「幹嘛!我可不打算和個糟老頭搞援交啊媽的!」心情本來就已經差勁透頂現在又被奇怪大叔搭訕的和也顧不上自己貴為一國之公主的形象,破口大罵之餘還順勢捉住對方手臂來個滿分過肩摔。
「好痛痛痛痛痛──」
「老子是你隨便可以碰的ㄇ──」彎腰挑掉男人帽子,和也立刻怔住了。
揉著腦袋一直喊疼,露出一副可憐兮兮表情的傢伙,楚楚可憐的樣子。
「這麼久不見,你暴躁的個性一點兒也沒有改正過來啊,和也…」
突然從身後酒館裡傳來的喧囂聲都靜止了。
耳邊響起的是他一直想念著,想念了很多年的聲音。
從他手裡將帽子拿回來戴到頭上行了一個花俏的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微笑。
「公主,如果還有在下能夠為您效勞的地方,請儘管吩咐沒關係…」
話沒說完,小小的身體已經撲進對方懷裡,男人低下頭,吻了吻和也的髮頂。
「…和也…對不起…這麼多年,讓你寂寞了…」
「沒…關係、沒關係…」哽咽著搖頭。「還能見到你,太好了…」
「智久…」
「呼啊!」吃掉大約十人份的牛肉烤餅以及各種小菜又灌掉三瓶柳橙汁後和也終於打出久違的滿足飽嗝往後一倒
「喂,這麼久不見,和也你怎麼好像越來越能吃了啊!?」然後吃那麼多還三皮八,那些營養是都跑到宇宙黑洞裡去了喔。
「你不說我還忘了咧。啊你這幾年到底是跑到哪裡去了啦!當初還信誓旦旦說什麼很快會回來,男人真是說一套做一套沒半點良心的生物。」
據說是公主的傢伙翹著二郎腿很沒形象又打了一個嗝,一面拍拍微凸的小腹一面拿牙籤剔牙,眼睛也沒閑著一逕朝他這裡猛瞪過來。
「哎呀…」智久無奈地聳聳肩膀。「這箇中原由十分複雜,我一言難盡啦…倒是和也,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啊?」說完有些奇怪地看看四周:「你自己一個人出來的?打算要到哪裡去?」
「這…」頓了頓,與兒時玩伴重逢的喜悅讓他暫時遺忘自己此行目的。
不過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去見你了,仁。現在又有智久的幫助,沒問題的。
下意識撫著小指上的戒指沒有注意智久臉上浮起來的笑容。
「…喜歡的人送給你的?」
「咦?」和也楞楞看著彼端笑得十分古怪的智久。
「我發現囉,和也老是在摸那戒指。你在想送你戒指的那個人嗎。」
「嗯…是喔,非常地、非常地想念。」和也坦率的承認並且閉上眼,卻只能回憶起一年前的那一天。大雪紛飛的他生日的那天,仁朝他投過來的冷漠視線。
都是因為墜子的緣故。可即使如此他也並不恨小翼,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
雖然和也至今仍然想不通斗真突然出現帶走仁的理由,但是不管怎麼說這總是條線索。
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實全說了出來。
智久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最後凝成一個沮喪的表情。
但和也並沒有注意到。
「斗真嗎…」
「說到這個,你不就是為了找斗真才出遠門的嗎結果人呢?」和也突然有點動怒。
可惡,要是你早點找到斗真,也許我也不必那麼辛苦嘛!
是說斗真到底是在搞什麼嘛一切真是五里霧中。
「讓我跟著你吧,和也。」
「這算是將功折罪嗎?」
「嗯…你說是就是吧。」
詫異地看著難得一句話也沒有反駁回來的智久,和也輕輕點了點頭。
好不容易再聚首,他也不想這麼快就和智久分開。












推薦上專欄
本篇迴響權限: 開放所有人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