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時光靜好。
──TIME
SIDE:SATOSHI OHNO
(1)
智對已經搬來一個多月,住在他對門的室友感到無比好奇。
他只見過他一次。那時場面混亂到極致。NINO打翻他的調色盤且毫無悔意地將爪子蹭在剛洗好的床單上,他怒不可遏想要用水彩筆抽打之,房門突然被打開。
那時是凌晨四點半。他記得很清楚,因為當天早上八點的油畫課。
而課堂上必須繳交的那幅作品完成度才只有百分之五十。
並且那百分之五十因面前正用無辜水汪汪大眼凝視著他的可愛狗兒等同歸零。
如果這學期因為少掉此兩學分而被二一,NINO絕對功不可沒。
順提:NINO是一隻很可愛很可愛、毛茸茸討人喜歡的,小柴。
將視線投向正目睹這慘絕人寰一幕的不速之客。
看上去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孩。黑色貼身背心外罩一件有奇怪破洞拖拉許多細線米色網狀毛織套頭圓領衫,丹寧布料的七分褲裹著一雙纖細小腿。
膚色白淨的面容,鴨舌帽底下有茂盛且微鬈的黑色半長髮以及流海。
對他如同戰場般的房間慘況沒有表現出一絲驚訝,說了聲請多指教就轉身離開。
莫名其妙看著男孩背著僅止一件的簡單行李走進對面半年來都沒有人住過的房間,甩上門幾秒鐘以後就是驚天動地勢如破竹的鼾聲。
那是一個很漂亮的人,他對漂亮的人一向特別有好感。
於是在變得愉快的心情中忘掉自己陣亡的作業和該死的NINO。
蹲下來摸摸牠的頭,說乖狗狗待在這裡別動。然後走出房間去拿抹布提水桶。
回到房裡NINO捲著尾巴倒在地上睡著了。他突然有些起羨慕這隻可愛小柴。
總是無憂無慮像個小王子,不知道他不在家那些時候是否都在各處全力衝刺。
毫無睡意完成作業,一切全都要歸功於對面新室友徹夜製造的巨大噪音,他對此充滿無限感激。傍晚,抱著在課堂上得到很高評價的作業回家,婆婆在玄關處朝他招手,身邊是乖乖蹲踞雄糾糾氣昂昂的NINO。
交房租時他想起昨夜那個男孩,才剛想問婆婆便要他和新室友好好相處。
新室友比他要小兩歲,有一雙可愛的眼眸跋扈的眉毛悅耳的名字。
婆婆說他叫做松本潤。
大野智來到東京來已經兩年。
當年離開家的記憶已經模模糊糊,倒是一直記著母親在替他收拾行李時交給他的幾件首飾,那是她和父親結婚時帶過來的嫁妝。
姊姊一直不能諒解他拋棄家庭,於是直到最後也沒有和他好好說過一次再見。
父親則只是邊抽煙斗邊說既然要走,就一定要好好學點本事回來…
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無措。畫畫只是興趣,因為覺得有趣又容易上手所以想也沒想就考進美術大學,可那又不代表他希望藉此闖出一番名堂或者功成名就。
明明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卻漸漸感受到壓力。
不知何時身邊的人對他所付諸的期望逼得他不得不去想方設法得出一個成果。
有夢想絕對是件好事,只要不忘掉初衷人生便不至於會和自己預想得差太多。
可是人生是否只能是一連串夢想的實踐,永遠在追求無止盡的追求。
好像曾經在通識課堂上聽過的需求層次理論。滿足生理接著期待安全;滿足安全接著期待社交;滿足社交接著期待尊重;滿足尊重又渴望自我實踐。
那麼自我實踐之後誰曉得還會有什麼。
更何況,像他這麼一個連基本生理需求都滿足不了的人又有什麼資格談論夢想。
人其實是一種很悲哀的動物。看似隨心所欲,事實上命運還是操控在別人手裡。
一切選擇與結果都是早早便已命中注定。
在東京開銷非常吃緊,只好四處去打工。太粗重的體力活作不來人家也不肯雇用,服務性質而且薪資優渥的工作做沒幾天又被客人嫌無趣無聊被遣退。
只好去小酒館幫忙端盤子、去加油站上夜班、作一切在自己體力負荷極限邊緣的工作,正當他不覺間陷入週而復始的上課工作睡過頭、翹課交不出作品測驗分數滿江紅、重修浪費時間浪費生命工作出錯、被解聘恢復正常作息又開始工作這樣原他以為將永無止盡的無限迴圈時,一個髮鬢斑白的婆婆捏著他在店裡信手塗鴉的宣傳單,問他有沒有興趣替她的店畫一塊看板。
他說好,當然好。因為前一秒他才恍神把酒潑翻在客人腦袋上,弄濕人家一頂五萬元的假髮,連薪水都還沒拿到,就被解僱了。
結果不止畫了一塊看板。整個店裡所有空著能畫的牆壁全畫了。那間店還在初步裝潢狀態,他很快把店頭看板畫好然後站在空蕩蕩的店裡發呆,婆婆從身後問他畫夠了嗎?他搖搖頭然後突然覺得自己失禮又點點頭,婆婆笑起來。
如果還覺得不夠,那麼,這整片牆這整座房子,你想要畫什麼就畫什麼去吧…
用大把刷子大刀闊斧甩上自己喜歡的顏色,次一等尺寸的繪出初步輪廓,噴槍和最大號的水彩筆描出理想中的圖形,最後用普通尺寸的筆作細部修飾。婆婆一直在木梯子底下望著他,有時坐在木搖椅上打盹有時會突然醒來,對他微笑。只是一個笑而已,卻使他感到心安。
雖然每天天還未亮就上工,直到夜裡趕搭最末一班電車回家,但那真是一件很愉快的兼職,就是因為過份愉快他才會忘記打聽薪水的事。於是有一天,回到公寓時,智發現他的課本畫具和為數稀少的行李被從門口一路扔到垃圾車附近,這才終於想起自己已經三個月沒繳房租這件事情。僅剩的一點點生活費也全都拿去買顏料以及紙張和新畫板,近市區的房租幾塊塌塌米就貴得驚天動地。
中年的房東太太站在樓梯頂端手扠腰瞪著他。說你這種窮學生我見多了。
自以為很有藝術氣息將來鐵定沒出息。
後面其實還有許多左耳進右耳出的咒罵但他真沒幾句記得熟,只顧著摸摸鼻子開始收拾那些東西。
臨走前向剛被狠狠甩上門的房東小屋深深一鞠躬。
無論如何這裡都是充滿他回憶的場所,更何況他明明住了一年卻只付掉九個月的房租,光想到這裡就覺得剛剛像頭河東獅的房東太太其實說到底還是仁慈的,她大可以把他扭送警局可終究是沒有這樣做。
如果連生氣和吼叫的能力都失去,我們就沒有辦法成為一個善良的人。
於是他心懷感激地離開了那裡。
沒有地方可去所以只好回到店裡,回到四面八方都是他的畫的房子裡,替那些毫不惹眼不會出名沒有未來的他所畫下的作品作最後潤飾,最後四仰八叉忝著肚皮睡在地板上,直到婆婆將他搖醒。
清晨第一束陽光穿過玻璃窗折射進來,照在粗糙水泥牆的他的畫上。那些抽象的鳥兒花朵樹木甚至建築突然活靈活現起來。他揉揉眼睛看著畫在牆角一朵盛開的粉紅色玫瑰,上面有新鮮的露水。婆婆說孩子。
你的畫真漂亮,我很喜歡。
不知道自己到底握著婆婆的手說了幾萬次謝謝,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哭得那麼難看;只記得自己是怎樣被這麼一句質樸的話所鼓舞,讓他即使在最深的谷底也見到一線曙光。而明白自己如今唯一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拼命向上爬。
即便那看在外人眼中更像是垂死掙扎。
人生不會只有好事。
但也不會只有壞事。
看來平凡的婆婆交給他一把鑰匙和住址,循著地址找到一所洋房。
位在離市區頗有一段距離的地理位置,有一座大大荒蕪的花園,爬牆虎包裹整棟房子。
拉開鐵柵門看見隔壁一位雍容華貴的婦女裹著皮草牽著一隻紅貴賓,赫然發現這附近住的全是些有錢人院子裡停著凱迪拉克勞斯萊斯,這才驚覺到剛剛和他收了第一個月房租的婆婆,說不定其實是個有錢人。──
手裡握著的繩子那端發出一聲犬吠,不情不願回頭看了一眼。手一鬆,那隻活潑可愛永遠精力充沛的小柴就這麼如脫韁野狗般衝進花園,開始撲抓在院子裡翩飛的漂亮白色粉蝶。
便宜的房租,代價是要替婆婆照看這隻生氣蓬勃的小柴犬。
整整
可是他從沒在附近公佈欄上看過什麼租房子的佈告。
也很好地養成把每月房租從生活費裡抽起來的習慣。
只有一次因為中間隔了三個月光景,他在加油站打工時因為太累打瞌睡差點引發祝融於是被解職,那之後幾個禮拜完全沒有收入連NINO都一起挨餓並且明明是條狗卻每天給他擺臉色以致於他差點就要把房租拿去買狗食和泡麵時婆婆突然來訪,拿走三個月的房租並且介紹給他一份替花店畫宣傳單的差事。
這種事層出不窮到讓他懷疑家裡是不是裝有監視錄影器。
可是無論派NINO怎麼運用靈敏鼻子搜索仍然一無所獲。
在最絕望的時候總是會突然有不那麼糟的好事發生讓他開始變得樂觀;而NINO三不五時就要來一下的破壞讓他從樂觀變得豁達;又因為經常餓到在鬼門關前徘徊讓他對人生有了新體悟。不忮不求,順應無為,與天地萬物合。
當他這麼一想,好像這紅塵俗世就沒有什麼好值得計較。雖然偶爾還是會因為完成作品亢奮得手舞足蹈,也會因為調皮搗蛋的NINO而大發雷霆,可是如果把這一切都想做是生命的一部分,就不會感到太過難以釋懷。
必須作好現階段能夠作好的事再來談論夢想,如果連打工和學業都無法兼顧這種人將來大概也只會是廢柴。終於他死活保住了一份畫具店的差事,薪水剛好夠供起他們一人一狗一個月的房租雖然不飽但也不至於到餓死的程度。
這樣和平的生活持續著,直到他有了一個新室友。
潤晝伏夜出,作息古怪。當他早上去上課時可以聽見呼聲,晚上工作回來他卻正要出門。有幾次他開著門徹夜趕作業時聽見潤的腳步聲。隔著門簾,沉沉的,帶著微微倦意。對他完全不感興趣,轉身進房,摔上門,打呼。
他有時覺得婆婆真是太隨便了,在路上抓了一個傢伙就塞到房子裡來住。
這樣很危險啦,妳有沒跟他收房租?潤看起來就是會威脅老人家的流氓。
有啦有啦,你不要太擔心了,還是先把這個月的房租交出來吧。
NINO在他們身邊捲著尾巴睡得很舒服,智一臉斜線地把房租從抽屜裡拿出來塞到婆婆手裡。明明就這麼有錢還一直催…真是有夠討厭。
事情總是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展開。於是有一天當他又熬夜趕作業時聽見潤開門的聲音,一切都如往常一般但是NINO卻突然衝出房間,智嚇了一跳心想現在是怎樣也追出去,看見潤被撲倒在玄關一臉無奈猛推NINO的頭。
臭狗!你舔得我一臉口水!走開呀!
不知道NINO什麼時候跟潤混得這麼熟。
潤看見他有點尷尬地站起來,拍拍NINO的腦袋。
有一次你去上課不在這傢伙拿爪子拼命耙我門板,本來不想鳥牠可牠好像餓了…
化著淡妝的潤有一張娃娃臉。漂亮的眉眼,會讓人目不轉睛那種。
直到潤說我臉上有什麼嗎?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盯著人家臉瞧。
「這樣一直看著我感覺很差啊。」這麼說著然後朝他走過來。
有一如既往沉沉的腳步聲,還有一股混著蜜粉胭脂口紅的香水味兒。
「都不說話這樣盯著我瞧,會讓我覺得你在誘惑我哦。」
突然一愣,聽見NINO從他們身邊竄過去的沙沙聲,然後是腦袋撞到地板上的疼痛感,接著是久違陌生的吻。他想起來這個香水味,帶著潔淨衣物的清新香氣。
他根本沒有辦法反抗潤。尤其他還說了和那個人完全一模一樣的話…
──智這樣站著都不說話盯著我瞧,會讓我覺得你是在誘惑我噢。
對了。
香水,也是這個牌子。
Tommy Hilfiger……
腦子鈍鈍的,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潤從身後抱著他,左腳跨在他右腳上。
月光灑在赤裸裸的他們兩人身上,他追出來的時候握著的畫筆落在一旁。
動了動,感覺對方還在自己身體裡,也不怎麼難為情,只是拾了潤的手指起來看。
漂亮的指頭,女孩子一樣纖細,尾指塗著深黑色指甲油。
「你叫什麼。」
「大野智。」
「智。」
潤在他身後喚他,他嗯了聲算是應答。
「那些空房間,黑漆漆的,看上去很討厭,一直都沒人住麼?」
「嗯。你沒搬來之前,我都一個人住,和NINO。」
「這樣空著很浪費呀。」
「是呀…」他夢囈一般地閉著眼,潤說話時稍稍呵出來的氣噴著頸子,很溫暖。
「該怎麼辦呢…」
「我們找人來住吧…和婆婆說一聲就是了。」
「否則,好寂寞啊。」
抬起潤的手掌在他掌心裡吻了吻。
果真很像,連內心深處害怕寂寞的部分都一模一樣。
他就是會忍不住想要去寵這樣的男人。
「好,明天就去找。」
這樣,我們就不會寂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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