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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SATOSHI OHNO

(11)
 

 

紙張摩擦桌面沙沙作響,前排幾個女孩小小聲地聊著別人的是非八卦。

講堂裡開著空調,窗明几淨,空間寬敞,適合和愛麗絲一起夢遊仙境。

必須立刻決定畢業作品的形式。油畫或者雕塑;金工,或者陶藝。

腦袋埋進左手上臂,右手操著鉛筆在紙上。線條栩栩如生,蜿蜒。

放空意識試圖臨摹出某種畫面,反反覆覆,直到下課鈴響徹雲霄。

 

「那麼今天就到這裡。」講台上據說是導師的中年大叔苦口婆心。

「畢業作品的項目,請同學盡速決定,這攸關各位的進路……

已然一片寂靜的講堂很顯然地說明了,沒有人在意關於前途這樣的事情……

在從落地窗外射進來的陽光裡舉起畫紙,突然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小和。」

他將那張畫貼到嘴唇上,很輕很輕地,碰一下。

「你好可愛。」

 

這是秘密。

 

 

和也總是抱著NINO或小雅在地毯上睡著。

 

雅紀不在家的時候,翔也不在,潤去做牛郎販賣微笑與夢想賺辛苦錢。

就只有他們兩個人,常常會突然斷線,然後睡著,時間和地點不固定。

電視仍然播著動畫片,上一秒還撥著弦,明明才聽見電玩遊戲的BGM

抱著毛絨絨的動物,嘴角噙著笑,好開心的。

 

他捧著臉頰蹲在和也身邊。

將手指抬到唇邊,碰一下;然後,放到和也嫩嫩的臉頰上。

『小和。』

在心底,小小聲地。

『你好可愛。』

因為這是秘密。

『我喜歡你。』

這也是。秘密。

 

他打算永遠永遠都不說出來。

 

 

智常常想起和也,在任何場合任何時間點。明明有那麼可愛的一張臉在家時卻老跟個老頭似的懶洋洋,喜歡抱著小雅NINO在床上磨蹭或者和遊樂器打殺不停。

有時一聲不響走進房裡扔給他另一支搖桿,隨後幾分鐘內不留情面地將他擊敗。

拽了吉他二話不說把樂譜甩到床上,智便抓起來合著琴聲乖順的把曲子唱出來。

歌詞總是很寂寥的。每每完畢智都會覺得胸口很悶很想找話說,於是他問。

小和為什麼找我來唱這個歌?

和也頭也不抬。

因為小智的聲音是整個家裡最好的……然後突然轉移話題。

晚餐吃什麼好?

 

出門吃拉麵說過很多次了,可總因為冰箱裡有似乎快要腐爛的剩菜立刻變更決定為下廚,一面煮還一面把他使喚得團團轉。

小大你去剝洋蔥小大你去擺盤子小大你這個BAKA呼天搶地嚷嚷個沒完。

稱謂是很早就變的,從智變成小大。而且總是一串接續著喊很多次。

無聲無息地闖進他房裡,撲過來的時候暖洋洋的感覺,則超像NINO

 

屬於兩人的夜晚,則鮮少交談。只有細碎的旋律,和著和也青澀的嗓音,陌生輕快,偶爾慢板抒情。兩股聲線在空中穿行,水一樣溫柔而錚璁地流滿了整座房子。

 

有幾次,智試著在和也睡著的時候給他蓋毯子。

那時和也臂彎裡摟著小雅,一人一兔睡得那麼安穩,明明已經放輕了腳步,對方卻在雙方距離約五步處猛地睜開眼睛,是沒有半點迷濛狀態完全醒覺過來的那種,並且一瞬間,渾身都在戒備。儘管時間很短,但智對這種事很敏感。

於是他感到輕微的難過。

和也只是微笑。伸長手搆過他懷裡的毯子,將腦袋埋進去,把小雅包起來。

謝謝小大。然後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站起來,走回房間。

那我先睡覺囉……

 

那天晚上。雅紀一直到凌晨才回來。

和翔一起……

 

 

下午放學回家的時候婆婆正在家裡的院子裡栽花。

昨天潤說什麼早上精神好,把院子好好的除了草。

在一個淺淺的坑裡放進不知名植物的芽苗,看見他,點頭微笑。

「小智。」

他走過去,抱著手裡的蠟筆畫。那只是學期初的一幅隨堂作業。

打學校的林蔭道上仰望天空的景象。

 

那個下午天氣很好,樹蔭把陽光篩在畫紙上,可以清晰看見V型飛鳥結隊成群。

大概是某種候鳥吧。正準備離開逐漸變冷的東京前往溫暖的南方島嶼,等待下一個花開回歸的季節來臨。

 

「很漂亮的畫。」

智靦腆的笑起來。「如果婆婆喜歡,送給您也可以。」

「啊啦……那真是……太感激了……」婆婆在圍裙上擦擦手,很慎重的接下畫,然後走進客廳裡,找到皮包,回頭時塞了一疊鈔票到他手上。

他嚇壞了。

「不可以!這畫不值那麼多錢我不能收!」

婆婆立刻擋住他準備遞回錢的手。

「智,你可以收下。」

明明就是那麼溫柔的口吻他卻完全拒絕不了。

「另外。如果想知道你的那些畫的功能和去向,就到這個地址來。」

又說,隨後笑起來,拍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張住址單。

 

 

隔天智抽空坐電車去了那裡。結果竟看到了那座被他抹了整面牆的房子。

 

他的薔薇仍然在牆上保存得很完整,有溫柔的金黃色光四面八方籠罩著它。

櫥窗裡則是閃閃發亮的鑽石和紅黃綠藍叫不出名字的寶石。

金色和銀色的漂亮戒面,各種各樣的耳環項鍊奢華的珠寶。

昨天給出去的畫經過裝裱十足美侖美奐點綴著某一扇櫥窗。

他看見婆婆穿著和服的身影倒映在櫥窗的玻璃上急忙回望。

 

擺在那裡很好,是不是?

智一下子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好點頭,可沒幾秒又感覺這樣像在自我吹捧。

「有很多客人說過,是被這面牆、這些畫給吸引,所以才走進來這店裡的噢。」

婆婆在微笑著。

「就是這樣不可抹滅的存在。所以小智,那些錢是應該的……

 

他感覺胸口很溫暖,所以一個不小心就又哭了。

婆婆拍拍他的頭,好像真的就是他的外婆一樣。

 

一點一點收集未來碎片的現在,我們只能選擇前進。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因為總是兩個人在一起,和也很快掌握他的所有弱點開始玩起專屬於他們之間各種把他捉弄得哭笑不得的可怕遊戲;比如在晚上突然切斷總電源把他嚇得哇哇大叫,或者把6B鉛筆的芯和6H的對調讓他畫出深淺完全亂套的莫名線條,得意的擺了滿桌精緻菜餚可當他一咬下去才發現那全是假以亂真的實物大食玩。

每當成功整到自己的時候和也總會開心地拍手大叫。

智苦笑著吐掉那堅硬無比的玩具,儘管他剛剛因為用力過猛險些掉了顆牙。

 

不知是否因為自己身上所有稱之為稜角的東西已經被這坎坷的人生路途給磨得圓溜一如溪底的鵝卵石,但就算不是那樣智也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對和也發脾氣。不管和也做什麼智都覺得很可愛,可以被原諒,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得如此寬宏大量神佛一樣。

所以這樣的事情層出不窮直到有一天。

 

他在房裡作金工作業──在銅片上刻好圖案以後接上電極和硫酸銅溶液去做電鍍。因為出錯就得全部重來所以專注得連和也進來了都不知道,智緊緊盯著那些漸漸包裹銅片的溶液檢查上色的程度,和也突然跑到他身邊開始拼命搗蛋想讓他分心,平常會由他去可因為那作業很危險就把他推開了,對方居然還鍥而不捨地繼續妨礙。碰撞之間器材打翻了,燒杯在地上摔成碎片。

智突然不知該說什麼把和也的腦袋按到床上使勁捶他的背,最後騎到他身上問他肯認輸了沒?待到對方屈服慢慢駝著背爬起來的時候咳了一聲,紅色液體從他嘴裡濺滿整個床單。

霎那間一片靜默,不止一個世紀而像是一個光年那樣漫長的時光流轉。

 

和也抹抹嘴角笑了,而且是邪惡一如之前每次成功耍弄他那樣的恐怖大笑。

你被我騙到了?小大被我騙到了!媽媽!我成功了!然後在房裡手舞足蹈。

 

眼淚突地流了出來。

和也回頭,好像有點被嚇到的樣子。

……沒必要哭吧……我、只是開開玩笑……

智點頭,老實說連他自己也覺得這眼淚很蠢,可就是控制不了。

剛剛我還真覺得我的人生毀了……

笨蛋……和也默默遞上衛生紙。哪那麼嚴重……

有!……我、我不想小和死掉!……

抬起頭看見和也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動,彷彿為了掩飾尷尬一般抽了本他書架上的寫生冊隨意閱覽,智愣了一下,想到要去阻止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一直很討厭、或許該說是,一直很不擅長畫,人的肖像。

但是那本寫生冊,是專門為了和也而買的。總是小心翼翼畫著,和也的模樣。

皺眉的笑著的,趴在窗邊凝望的,寫歌時專注的,抱著小雅在地板上睡著的。

全部。想謹慎的,用他的筆,收藏起來。

只屬於他的秘密……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氣氛是凝窒的沉默,開口想說些什麼,和也已經將簿子合起放回架上,扭頭。

「這樣不行哦,小大要付我肖像權的費用……

一邊說著,一邊慢慢向他靠過來,那笑臉所代表的涵義智完全無法明白……

「哪。小大喜歡我嗎?……

柔軟濕潤的東西覆到唇上,熟悉而陌生的觸感;嘗到對方口中唾液的味道,鼻翼呼出的氣息在狹窄的空間裡交纏成一片曖昧情氛。和也跨到他身上,捧著他的臉一遍遍與他深吻,平時總是那樣天真無辜的笑,此刻卻帶著極端妖嬈的味道……

 

「那……和我做吧。」

 

 

他喜歡和也。

這是很早以前就確定的事,他不會容忍自己不喜歡的人那麼長時間。

儘管他們才認識不到半年。

但那和時間無關,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

他不是那種會因為相處太久所以產生錯覺的傻瓜,也從不輕易對誰一見鍾情。

他愛過翔,直到現在也仍然愛著,曾經有過的愛意不會因為分手而化為烏有。

那些說著不愛了的人,事實上是從來就沒有愛過。

 

只是,他曾經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喜歡上任何人的。

 

甚至到了因為他的一個笑臉感到溫暖;看到他的徹夜等待而感到心疼的地步……

 

 

智狼狽地推開身上的和也跳下床。

幾步踉蹌被一地狼藉給絆倒,手扎進了玻璃碎片裡,彷彿聽見皮肉劃開的聲音;他低頭看那些不斷湧出的紅色液體,意識卻彷彿一併流失般,甚至沒有疼痛。

直到一塊黑色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

背著日光燈完全看不清輪廓的臉,和也伸開雙手捧住他鮮血淋漓的手掌,伸出舌尖,沿著掌紋舔舐那些溫熱的血液。智打了一個哆嗦,他居然因此起了生理反應。

和也嘴角沾了點他的血,仰起小臉,大大的眼底波瀾不興。

「為什麼躲?」

他搖搖頭。說不出一句話,感覺那些堅持的意志慢慢變得薄弱。

「為什麼?小大不是喜歡我嗎?」

明明是這樣一張天真的臉,為何卻總是稍一不慎便露出悲傷的表情?

「我想……和真心喜歡我的人做啊。」

稍稍拉開了一些距離,咫尺和也的眼睛,好像沒有星星的夜晚,那麼黯淡。

「這樣或許……我也會知道一點,究竟什麼是愛吧……

深邃得見不著光的,和也的眼眸,彷彿在引誘,又似乎欲向他傾訴著什麼……

他無法動彈。

 

 

後來的事情智一點印象也沒有,早上起床時只見滿地玻璃碎片打翻的液體以及銅片都被收拾好了,用報紙包著扔在垃圾箱裡。

和也和翔出門了,只剩雅紀獨自坐在餐桌旁抱著小翔玩,看見他抬手說早安。

「要吃飯嗎?」雅紀問。

智點點頭,刷牙的時候隨即想到雅紀根本不會開火,嘴裡不清不楚嚷著等下我自己來就好,可出來的時候已經看到濃湯和吐司,還有一個太陽蛋和幾片培根。

突然一口氣就這麼梗在氣管裡不上不下。

 

和也老說"雅紀什麼都不會做像笨蛋一樣

可事實並不是那樣。這人既會做飯、會洗衣服、會灑掃甚至還會解微積分的題目。

那麼。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假裝成什麼都不會的樣子?」

「我沒有啊。」

「說謊。」

「沒有說謊。小智今天好奇怪。」雅紀飛快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臉。「因為小和今天起晚了潤又不在沒人給我做早餐我才自己動手不然等著餓死嗎。」

「不是說早餐。」

「那是說什麼?」

「全部。」

 

或許是最明白的人也說不定。這個家裡,五個人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只要笑笑的故作天真,就讓人失去戒心……因為知道所有人都會對他好。

這樣的雅紀。突然讓他覺得。好可怕。

 

……潤也好小和也好,甚至連翔都一樣……」雅紀帶著細微哭腔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大家總覺得……我就是該傻傻的沒心眼,成天只要開開心心的笑就好了……如果那是我能做到的……如果我只能做到這些事的話……小和鐵定也是知道的……我會做飯、會做很多事……可即使那樣他還是不准我做……既然如此我就不去作………………

回頭。雅紀眼眶紅了一圈,有眼淚慢慢流下來。

「我只……是不……想被討厭……

其實、其實他、他也沒有要惹雅紀哭的意思啊……

智走過去抱住雅紀的肩膀。

「雅紀……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小智……是不是討厭我了……對不起…………對不…………

BAKA、我……我怎麼可能討厭你。」

 

「你不是對我說實話了嗎。」

 

只對我一個人說實話。

 

 

下午因為陽光很好就到公園去散步了,小翔蹲在雅紀肩膀上智手裡抱著小雅。

放開繩子,NINO立刻往草叢裡跑去了。

有藤花的紫色花瓣落在雅紀的頭髮上。

 

並肩坐在鞦韆上,心不在焉地任憑風將他們前後搖晃。

「小智,你唱支歌給我聽好不好?小和說你的歌聲很好……

 

一曲終了時智看見雅紀滑落眼眶的淚水。

明明就不是一首哀傷的歌……

 

也許傻傻地過日子,會比較輕鬆吧。

不想傷害任何人,更害怕受到傷害。

 

正因為什麼都明白,所以,才裝得什麼都不明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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