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昨晚剛下過雨所以街上的柏油路還有點溼溼的,空氣中仍然殘存著雨水的香氣。
庭院草上的露珠、花瓣伸展的姿勢、從圍牆伸出去的枝條、一望無際的晴空萬里。
雅紀抱著小翔在地板上滾動掙扎躲避NINO的舔臉攻勢,翔在看報紙,和也在做中飯,潤從房間裡邋遢地走出來說早安,被其他三個人同聲指責一點也不早啦!
曾經一度以為這般景象永遠也不會再出現了。
抱著NINO站在那裡,目送翔回家時,智是很想說一些什麼去攔阻的。
作為哥哥的翔的身分,以及作為這個家中一員翔的立場……
其實心裡也清楚。如果會輕易放開責任、逃避成規約束的話,就不是翔了。
沒有意義的爭取和反抗,直率青澀的年少時光終究會逝去。
各自懷有夢想與憧憬,胸口刻畫期許與未來,他們的時代。
偶然匯粹,在短暫和平的幸福時光,漸漸前往不同的方向。
從一開始便是殊途,並且,終將不同歸。
「……小大。」
抬起頭,看見舉著鍋鏟站在他身邊一臉狐疑外加不耐煩的和也。
「我叫你很多次囉,大白天的就在發呆啊你……」
穿著圍裙別著前髮的樣子非常賢慧可愛,看著看著總是會情不自禁地笑出來。
「怎麼了嗎?」
露出一副「真是受不了你」的表情遞給他一張便條。「嘛,這些材料沒了,你去替我買一下。」
「嗄──」
「嗄什麼嗄。」
轉頭看向咬著牙刷卻明顯還沒清醒正在夢遊狀態接著撞到門框後開始生氣的潤,以及非常非常專心在看報紙並且小心將重點摘錄在筆記紙上的翔。
「順便把那隻KY的傢伙給帶走。麻煩你了。」
短短的漢堡手指向不知何時滾到窗邊撞到牆正在哭著喊痛的雅紀。
當作是去散步好了,反正天氣這麼好嘛……
「如果你把這個神聖任務當作是去散步這樣悠閒的差事而導致我們必須要更晚開飯這個後果,我可不保證我會不會在你那份午餐裡面下毒……」
甫進廚房時回眸一笑的可愛小柴犬如是提醒。
「我們一定會在二十分鐘以內回來!」
與兔子君一起立正站好渾身發抖地行了一個禮。
「那,麻煩在『十分鐘』以內回來,兩位慢走。」
兩人互看一眼後立刻抓起錢包用跑百米的速度衝出玄關,雖然想第一時間把門鎖上可NINO還是抓緊那最後縫隙鑽出來了……
……名字裡有二的傢伙是不是都這麼難搞定啊……
陽光很好。
有孩子在公園裡把鞦韆盪得老高。
雅紀垂著頭微笑,把手裡的皮繩鬆掉,NINO瞬間飛奔出去,不一會兒又回到牠們身邊前後打轉。小倉鼠翔君從外套口袋裡探出腦袋,伸手將牠捧出來,立刻一溜煙跑到肩膀上去端坐著了。靈巧活潑的模樣和靈長類版的翔差得真多。
超商旁的書局老板拿著雞毛撢子撣灰,雅紀走過去拿起一本雜誌遞鈔票過去。
「給翔的。」把找零和收據放進口袋一面解釋。「他之前說想看這一本。」
外文版的經濟雜誌,連封面抬頭都沒有一句看得懂。肩並著肩沉默地看著老闆將雜誌放入土灰色牛皮紙袋裡,用膠帶封好,伸手接下來,露齒而笑。
透明無色,陽光照射下雅紀的笑容,水晶似的。
在反覆折射後幻化成七彩光線,彷彿下一秒就要消失得無影無蹤。
找到騰出來的手,握牢。身邊的雅紀看過來,漂亮的眉宇與唇角。
勾勒出無限寵溺而且溫柔的味道。
「呵呵……」
雅紀的笑聲總是能夠輕易感染身邊的每一個人。
那是能夠帶給人們幸福的奇妙魔法。
儘管直到現在也還是搞不懂。幸福,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東西……
雅紀喜歡翔。
反之也一樣。
愛情本來是一件使人快樂的事。
可是那天晚上。
雅紀沒有回來。
翔也沒有回來。
天空灰灰暗暗霓虹閃閃爍爍,看不見星星也沒有一絲風。
明明是冬天房裡卻悶得可以,智打開門本來準備透透氣。
卻看見和也赤著腳呆呆地抱著小雅站在客廳裡。
不曉得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在幹什麼。智問他怎麼了,和也說雅紀沒有回家。
翔也沒有回家。今晚沒有聽見翔的聲音,心底隱隱掃過一種微妙的預感。智問。
會不會兩個人都剛好有事什麼的……手機呢?
打不通……和也撲通一聲蹲到地板上望著他。
……中學時,有一次,雅紀手機打不通,也沒有來學校;等我和潤知道他行蹤的時候,他已經……那一次,我拼命地喊他,好不容易才把他喊回來……
那麼,這一次呢?……說著說著突然小聲下來。
這一次也是只要我一直呼喚雅紀的名字,他就會回來……嗎?
……傻瓜。智蹲下來緊緊抱住和也的脖子。他們明天肯定就會回來了……
幾個字而已,卻說得他好心虛。
相愛相守。
似乎並不如想像中容易……
不過果然一切都只是杞人憂天。
隔天智一回家就看見雅紀。若無其事撲過來說小智~有沒有點心吃~我好餓啊~然後開始在地毯上磨來蹭去不肯爬起來。
放下書包走向鞋櫃拿出似乎是潤買的很貴的銅鑼燒隨口問一句你昨晚上哪了結果雅紀眼睛不眨一下大氣不喘一個地回,我和翔去私奔了~
私奔!?
雅紀一個兔撲伸出雙臂接住那即將和地面接吻很貴的銅鑼燒盒。
喘。嗯,私奔!然後掀開盒子撕開包裝紙大吃特吃。
私……奔……去……去哪啊?那邊完全就是硬掉的法國麵包。那幹麼回來?……
小智好過分!難道你就這麼希望我們兩個從此消失嗎?
……不是啊是你自己說要去私奔的啊= =+
我是想真的和翔去私奔的啊可是……終於把整個銅鑼燒嚥下去的兔子抬起頭。
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抬起手從指縫間流瀉出粉紅色的陽光。
透過指間縫隙,窺見雅紀溫柔微笑的側顏,與黑褐色的頭髮。
不知何時染的,突然換了造型,但是一樣很合適。
狹隘的視界內驀地出現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
「小智在偷看我~」這麼說著,咧嘴大笑,並且,因為十指相扣,於是當雅紀被突然開始狂奔的NINO給一股腦兒扯向前的時候,智也不得不被迫加快速度。
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上奔馳。窄窄的棧橋,底下潺潺流經的河水,路旁即將迎接春天的淺橘黃色花蕾,誰家牆頭總是弓著背脊對陌生人齜牙咧嘴的大虎斑貓。
會忘卻的吧,這一切。這春夏秋冬四季變遷的景色,這曾經歡笑苦痛的過往。
可是智卻想一直記得,一生懸命地,記住這樣一張可愛的笑臉,和暖的手掌。
無論在陽光充沛亦或者陰雨綿綿的日子裡,只要想起曾經有過這麼一個人存在。
便覺得無論遭遇多少苦痛與困難,都可以堅持下去。
『雖然我喜歡翔……雖然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真的非常快樂,可是對我而言……把除去愛情以外的全部統統都捨棄才能得到的幸福,不是真的幸福……』
愛情似乎不是可以讓人這麼鄉愿的事情。
可是智並沒有去反駁雅紀的話。
這是我們的選擇於是。
我們將有不同的人生。
「還是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最棒了。」
正預備推開鐵柵門時雅紀突然說。
智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笑。
「是呀。」
即使最終將離別。
穿堂貼了佈告,本想忽略過去可人潮實在太洶湧,只好停下腳步跟著張望,不過即使踮高腳尖也看不到任何東西,索性隨著人流湧動慢慢滑向教學樓。推擠間聽到大夥七嘴八舌的討論,原來是一年一度面向畢業生的留學名額開放了。無條件資助到巴黎留學一年,通過同等學力測驗降級一年從四年級初開始讀起畢業後無條件取得法國高等美術學院的結業資格。每年都有的這個留學生制度審查非常嚴格,需要上繳包括油畫與水彩、雕塑等各三件作品並得到三名教授或者校外專業人士的推薦,作品還在其次光是需要得到推薦就讓智立即心死並且立刻產生置身事外的感覺。每一年能夠去留學的都是幾乎已經開過個展實力堅強的學長姐,即便在人群中也閃閃發光,和他這種很容易被人群淹沒的孩子完全不是一個星球。
可從系主任辦公室前經過時智看見婆婆對他招手,摸不著頭緒走進去卻看見自己的油畫作業之前做的奇怪捏塑作品和婆婆的店的照片擺了一桌子,他最害怕的室內設計教授和插畫老師正戴著奇怪的帽子蓄著奇怪的鬍子在審查他的圖畫,有點想要逃跑可婆婆又一直拉著他的手臂,笑吟吟地看著卻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冷汗直流坐瞪著系主任的美女秘書端上來的茶從熱氣蒸騰到逐漸冰冷,婆婆一直捏著他的手掌說沒事的別怕嘛。最後可怕的插畫老師和室內設計老師走掉了,系主任拍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張紙,智接下來一看之後忍不住哇地一聲叫出來。
「恭喜你得到推薦資格了噢。美術系西畫組四年級的大野智同學。」
莫名奇妙加上系主任插畫老師室內設計老師一共三名的推薦以及婆婆不知打哪蒐集來的作品以實務經驗充足創造力充沛為理由被推薦了。
「我不行的!」走出門外以後智大叫:「婆婆!真的不行!」
「小智是乖孩子所以沒問題的噢。如果是擔心學費的話……」
「不是那樣,這跟我乖不乖沒有關係嘛!我不可以一直欠婆婆錢!」
「錢什麼的說這個太俗氣了。小智還有時間可以考慮。畢業以後才要去不是嗎?」
他張開嘴還想辯白,婆婆接著說。
「智當初究竟為了什麼才到東京來?你自己也該好好想一想了。」
總是三言兩語就讓他啞口無言的婆婆。
並不是對方咄咄逼人而是因為事實的真相就是那樣。
將眼中所見心中所想以各種形式保存下來是他喜歡的事情。
在紙上鋪展開來屬於他的世界觀,栩栩如生或者只是意象的那些作品會讓他產生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喜歡。因為喜歡因為上手因為覺得理所當然應該要這樣。
──這是否就是夢想?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坐在沿廊上瞪著手裡的申請書和不遠處潤的烏龜們發呆,直到門鎖動起來。
「呀!嚇死我了!既然在家,幹麼不開燈啊!」身後響起和也尖細的聲音,啪啪啪打亮家裡所有燈光扯掉包包的背帶撲過來。「小大你在看什麼──」
本來想藏可發覺身邊根本沒有任何遮蔽物何況就是藏了對和也也沒用處於是。
「留學……申請書?」從喉嚨裡發出奇怪的聲音讀完表格之後和也有點錯愕。
「……」
「呀~不是很好嘛!學藝術的人好像都應該要出國深造的嘛,有什麼好猶豫的。」
「可是……很遠耶。法國。」智捏縐了申請書的一小角,將音量壓低。「況且如果接受這次的留學,春天一過,人家就要跟你們分開了啊……」
不過還是被聽見了。
「不要把別人當做藉口哦分散責任哦……自己的事自己要決定好。」
和也邊在廚房邊上找到圍裙繫好邊說。
「更何況,人生本就是這個樣子……每一樁事件的『點』,將會和其他個種各樣的事件連成一條一條的『線』……每一條『線』,都與各種不同的未來相聯繫。正因不知道未來將會如何;因為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人,發生什麼事,所以,我們才有一步接著一步走下去的必要;所以人生,才有意思,不是嗎……」
他明白。
可即使明白也還是一直不敢給家裡打電話。
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更對不起當年替他收拾行李將嫁妝塞進行李袋裡的媽媽。
結婚戒指和項鍊,即使在最窮困的時候也沒有變賣掉反正估計也當不了幾個錢。
給自己留一條退路才是聰明人的選擇。
如果到頭來他終究一事無成,他在所能之內的努力全都化成泡影,他依然能夠回去,回到那個縱使一開始會狠狠數落自己幾句最後終究會接納自己的家裡去,找到一份平常的薪差,找到一個溫柔的太太,把平淡無奇或許最適合他的人生好好過下去,然後漸漸遺忘當初自己就是因為不想這樣所以才離開家的這件事情。
想拒絕留學,因為每靠近夢想一分就越使他惶恐。
製造出翅膀渴望飛翔的伊卡路斯,因為太過接近太陽,最終融化封蠟,葬身大海。
人是要知道自己的極限的。成功、出名、獲得榮譽,並沒有那麼容易。
藝術的世界很殘酷,有才能的人比比皆是,死後才成名的更不計其數。
畫家?藝術家?存在於內心深處連自己都想狠狠嘲弄的夢想。
就和以為五個人或許能夠永遠在一起的夢想一樣的不切實際。
「如果有一天呀。」
抬頭,看見廚房裡和也的背影,一邊說著,背景是鍋子裡的水沸騰的聲音。
「我走在路上,嗯,很帥氣地走在巴黎或者什麼鬼地方的路上喔,牽著超可愛超正的女朋友,可能是太太啦~哈哈~說不定還有個超像我的小女兒,沒有駝背喔,很正直的走到美術館。我可以很得意的説:『快看!這是爸爸以前的好朋友!他現在成為世界有名響噹噹的大畫家全多虧你老公(爸)!』……小大要成為一個可以讓我趾高氣昂洋洋得意的朋友才可以呀……!」
「即使很快要分開?」
「反正總有一天要分開……」
和也輕聲說。
「可是比起那些。
「更希望看見你在屬於自己的舞臺上閃閃發光。
「實現夢想的樣子啊。」
走進廚房。找到和也小小的手,團在手心裡,交換一個眼神,親吻。
縈繞在胸口的不安與困惑突然消失無蹤。
原來。只需要這樣一份體貼與關懷。
很溫情。似乎很久沒有這麼溫情。可是因為吻得太久又抱得太緊……
「你很色耶拿什麼東西頂我啊歐吉桑!」
明明前一秒還紅著臉放聲大叫一臉欲拒還迎……
下一秒。頭頂上是沸騰的海帶湯,智有點困惑的被和也勾著脖子倒到了地上。
暗暗下了決定。
「為甚麼拒絕啊=皿=!?我昨天那番苦口婆心是為了什麼?浪費我的口水!浪費我的時間!浪費我的生命甚至浪費我的身體你賠償我!!!」
被丟過來一本超厚的料理雜誌擊中腦袋很痛的智發出一聲慘叫。
「我拿我的身體賠償你……」
「你給我滾開!……」
「人家想和小和在一起久一點嘛……」
「不要把一切都贓到我身上!……」
「我喜歡你嘛……」
「這個人不是大野智大野智沒有這麼油腔滑調你是誰為甚麼披著小大的皮!?」
「………………」
「……………」
「…………」
「………」
婆婆,對不起,請讓我回絕。留學申請。
關於夢想。接下來,我會一生懸命。
就算要花很長時間。縱使會被人嘲笑是不自量力。
也無所謂。
──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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