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際透出水果糖般的色澤,不及一刻鐘已經飄起細雨,當穿過寥落商店街時,鏡般明亮的櫥窗映出那端凝身影與披肩烏黑的長髮,白色毛衣領中露出荷蘭式圓領襯衫,搭配透明絲襪與平底皮鞋,如同海明威1920年代撰寫士兵之家的女裝式樣。

午間獨自越過紅漆斑駁的鐵橋,踏過無人而蜿蜒的小道,冰冷的雨絲就這麼輕輕的灑落瀏海,在初生枝芽的大樹邊撚碎一朵長春花,凝視著從食指間縫透出緋色的汁液,她知道自已對於這個世界只有無止盡的厭倦與恚恨。

厭倦與恚恨。

秉持著對於這朵可憐小花的喜愛,只得順手沿著花瓣紋路將其撕碎,淡濛濛回想起童年曾閱讀本草綱目記載著這株花屬夾竹桃科及其根葉毒性。本草綱目是父親的書,她閱讀他的藏書,嗅著做為書籤的護貝照片,卻無法進入他的世界。

她比任何人都深愛父親,以致於不禁時常回想從那對溫和的灰色眼珠裡,透露出一股淡漠的,寧靜可貴的氣質,現在她正如同父親一樣,靈魂中有些什麼已經隨著歲月輕輕流逝,逐漸成為一個沒有溫度的人。

是的,這沒有什麼可嘆,她的自由意識告訴她:鈍感可以免除任何事引起內心不必要的觸動,一切只是為了避開痛苦與傷害。

從未被情緒困擾的父親已到了耳順之年,她在家族飯局席間產生在頭頂刺青的想法:先刺下血綵色玫瑰,旋即簽大體捐贈。她知道大體浸泡福馬林前得先剃清毛髮,經由一道道程序會讓鮮艷深絳紅色素更融入膚色,看起來立體自然。若是為了維持色素而簽下捐贈同意書未免瘋狂,卻又非這麼做不可。

她迷信頭髮是記憶的延伸,因此將刺青隱藏在這濃密的長髮裡,解決了無時無刻假設自已不幸活到彼時,該如何留下註記的問題。前不久她嫌棄紅色玫瑰略顯庸俗,現在轉而尋找別款花色。待處理後,隨即又出現其他困擾。生而為人,總會有些莫名其妙的煩惱。

某個下午她表達這個絕妙的想法,父親專注著瀏覽網路上的理財新聞,淡然的要她別胡說,她其實明瞭眼前這個老人只是對於大體捐贈這幾個字沒來由的忌諱。只是話又說回來,對於一個失去感覺的老人,又從何而來的忌諱呢。妹妹譏諷的說,若是刺青導致毛囊受損,屆時禿頭上繡著大紅花,可夠丟乖出醜。

她們都笑了。

她經常思索此事,於是對死後的靈魂將駐守在裸屍邊,檢視醫學院學生在血液凝固後的蒼白皮膚上觸壓與切割,或者在講述腦部解剖時將刺青一分為二,感到安心了。她隱約察覺自已什麼都不愛,只是現在有個繼續維持生活的動力,並在每晚夜色籠罩之際,壓抑內心的狂獝,比照往常的服藥劑量,免得一時不留神把自已弄死


她知道自已天生就是要劇烈痛苦的燃燒,再將這股濃烈而熾熱的情感永遠隱藏在心裡。她的結局不具任何意義,無論厭倦與否,它總會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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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股東會的前幾天,股價沒來由的跌停。早會之後,趕在小啜一口滾燙的黑咖啡之前,接起那女人的詬誶電話,她說:「貴公司的股東會還開不開? 」

持著冷淡而有禮的辭句應答,不單是因為那女人具有股東的身份。也不單是因為上司正巧同處於這個五坪大的小辦公室,而她不允許任何的口角。更不單是因為本身對於人們無意義的漫罵,甚至是任意輕脫的可悲習性司空見慣。

判斷人類的情感走向是一種樂趣。妳習慣性而造作的覷起眼,好整以暇的根據電話中細微聲響辨視對方的所在,使用的方言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線索:追高殺低的散戶,中年婦女。聽到公共電話的投幣聲之後,妳漾起微笑,推論這是一個擔心透露家用電話番號而惹上麻煩的婦人,對妳來說,對方有所顧慮是件好事。

藉由婦人略為沙啞的嗓音,想像她有著一頭黑色短捲髮、豐潤的厚唇,妳有股強烈的欲望想知道這通來電到底具有怎樣的動機。說真的,妳有些感謝這通電話,讓忙惚兒如昔的早晨緩下來。妳略略歪頭夾著話筒,單指敲鍵,左手穩穩托住杯把,優雅的飲下稍冷卻的飲料。

判斷這樣的情況,尚無答腔的必要性,妳至少還懂得:憤怒背後隱匿著相對的恐懼;失去理智的婦人聽不進任何關於「股市起伏是由市楊機制所決定」這類的常識,因此任由婦人漫天抱怨。

想規勸她:至少對於投資公司作些事前功課。只是在這情感淹沒理智的時刻,還有什麼好攀話的呢,就讓彼此拖著對方的時間往下耗。不久,當她請教妳的姓氏 - 這是情緒和緩的表徵 - 終於能夠從容結尾,把電話轉接上司。

妳向來精明算計任何被上司遷怒的可能性,首要杜絕不理性投資人所造成的意外麻煩,所以決意不影響上司晨間平靜的好心情,這正是身為助理的責任,更何況這是個很難得的插曲。

妳熱愛工作並懂得,自已之於上司未足輕重,上司之於妳卻是。以主觀為前提的表示,深得上司喜愛,才稱得上是優秀的助理,這就是妳始終的工作態度,嚼臘的工作內容是唯一能讓妳的知覺甦醒,對週遭仍有反應的要素。妳需要這些,並且很慶幸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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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的酒促活動安排在吉林路上,一棟中國式的豪華飯店。妳尤其偏愛天花板懸掛的書寫吉祥字的松花紙燈。檀香木平台佈擺:象牙製成的鼻煙壺。緋紅雙囍的鳳冠霞披。三寸金蓮鞋面細工緞繡。妳察看了窗櫺上的雕花,見著夏風拂動隔街一片題著漢字的月桂冠。

在這樣的場域從事三年的酒促工作,妳的確是疲累了,因此決心不受打擾的來去,至少擁有最後幾個鐘頭的時間觀察並非身為客人所能見到的另一面,妳估算隔幾日會發生幾件趣事,算得上漸近涸枯的生活見聞,為此期待每個夜晚的酒促活動。況且這是唯一與人群接觸的時刻。

經驗告訴妳,與陌生人保持清澈關係以及適當距離是不易的。那發情的,腦部沒什麼皺摺的,過剩荷爾蒙的腦殘男子,總是有一段邂逅般的暇想,因而始終弄不懂妳販賣的產品其實是冰箱裡沁涼的綠色玻璃瓶罐。

那男子不明暸妳販賣的不是自已。

那男子不明暸妳究竟為了什麼謀殺自已,在死亡的邊界徘徊無數次,更見不著棉質制服包裏著的軀體底下,漸趨潰散的靈魂。

那男子不明暸妳的臉龐塗抹一層化學製成的膚色粉末,並不是為了取悅任何人,這或者是為了摭掩不健康的氣色。眼線或者是為了痛哭後的眼瞼腫脹。腮紅或者是為了不自覺的神經質抓痕,或者是為了用藥不當導致嘔吐之後,面頰的蒼白。

那男子一無所知。

但是妳必須腷臆這些人阻擋妳的去路,因為這是工作的一部份。

這時候,終結故事的關鍵角色出現了 - 多金老伯。比起辦公室生涯苦悶的上班族,妳更喜歡出手闊綽,有一整晚時間可供消磨,又沒有生活目標的老伯,有一點值得安慰:至少老伯世故到足以明暸酒促小姐出現在這種場合的核心需求 - 錢。而妳比任何人更清楚金錢的價值。

多金老伯從不考慮尊嚴問題,也不在乎妳的體質是否適合酒精,或者「酒促小姐守則第一條:上班時間不得飲酒」這類小事,便押了仟元大鈔在一杯啤酒底下,妳一手拿起小費就塞到胸罩裡,很豪爽的一飲而盡,奇妙的是,雖然在藍色紙鈔面前服從,左腦卻不由自主的想起《自我主義釋義》章節。

然而這樣貪婪而粗鄙的行為又有什麼關係呢,橫豎妳找不出拒絕或值得堅持的理由。啤酒花催化一刻鐘前吞服的抗憂鬱藥物,誘發心悸,中耳緊繃,妳悄悄的退下去,拉開隔壁一間包廂的門,步伐踉蹌的仰臥在投幣式卡拉OK台階前,腌臢的紅地毯上。眼神順著牆角邊上延伸,右手無意識的按上左乳微濡的鈔票。

在一陣無可抑遏的眩暈感湧出之後,不久便失去意識,直至隔日午時清潔歐巴桑發現妳僵硬的屍體,請來法醫在死亡證明書上註記:「死者同時服用藥物及酒精引發痙攣昏迷,胃液逆流塞住氣管,導致缺氧死亡。」妳向來不懂這樣薄的一張紙,竟可以輕易建構一個人的存在與毀滅。

是的,讓我告訴妳,這只是一個酒促小姐不愛惜羽毛的事件罷了。妳的生與死從來就微不足道,這不算什麼。

這就是我謀殺自已的過程。死亡無法得到快樂,但是能避免痛苦。

:+: 阿瑪戈頓(Armageddon),意即:世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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