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在2008年10月12日因跌倒導致腦幹中風過世於深深的睡眠中,高雄長庚醫院,太陽完全沉到地平線下大地將轉黑的時刻,享壽81歲。這是我們兩年來家族親戚中的第二起死亡,一年半以前我的外婆因為大腸癌細胞急速擴散至淋巴而被拒絕化療與開刀,病逝於鳥松家中。
他們經過了從心所欲不逾己的年歲,然後離開了。我沒有阿公阿嬤了。
喪禮是在鳥松舊厝舉行的,因為兒子的堅持採用道教的儀式。媽媽已經在那裡又跪又哭又爬了好幾天,回家的那天晚上看到她膝蓋都腫了。
場面稱不上哀輓,粉紅色灑金粉的保麗龍歌字亮晃晃貼在充滿塑膠假花的布棚上極不搭調,發放服裝後紅頭師公開始推著車引渡亡靈,搖過橋,好好行,車旁穿制服的白衣婦人濃妝豔抹,奮力扭動臀部。
然後家祭就開始了,女眷先拜,一拜三叩首,孝女白琴哭喊阿公阿爸你在生時為子女打拼,阿爸阿公現在你要好好行。四周開始傳出抽噎聲,姊姊哭了,表姐妹們哭了,媽媽阿姨們哭了,我的眼睛卻還是乾乾的。
一叩首再叩首又叩首,大家跟著我到後面來,阿公的棺木就停放在會場正後方,好大家跪下,手扶棺木,底下有被綁住顯然飽受驚嚇的雞。孝女哭喊阿爸你有沒有聽到我在叫你,阿公你快睜開眼睛看看我。眼睛酸酸的,流了一點眼淚。孝女站起來拿著麥克風一邊哭喊阿爸阿公一邊將麥克風遞到眾女眷嘴邊,大家就跟著哭喊阿爸阿公。我的喉嚨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好難過可是一點也發不出聲音來。這是我的阿公啊,不是妳的。
然後是兒子與半子,阿爸你待我們如親生,感謝你栽培女兒作我好牽手。一叩首、再叩首、又叩首。
然後女眷們再去跪,獻花獻果獻酒,一叩首再叩首又叩首。
然後男生們再去貴,獻花獻果獻酒,一叩首再叩首又叩首。
公祭是給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拜的,前鄉長一個一個握手,一雙溫涼滑油不像男人的手,被摸到兩根手指都讓我噁心。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
我的阿公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鋪張的人。在世時他過著極其儉樸的日子,靠著一間小雜貨店,幾十年來居然也能攢千多萬和一棟房子。我的阿公是一個生性平淡的人,他是一個安靜的男人,和女婿們把酒,和孫子們談天,他就很開心。
爸爸獻酒時不知道有沒有想起他和老丈人喝酒的畫面?
在高雄縣立殯儀館進行火化。遊覽車載我們去的途中,師公們和工作人員們開心的聊著天,聊自己的小孩、聊鞋子,還開了一些低級的玩笑。
是一瞬間的事,妳看到棺木緩緩被推入,大家哭喊著,聲還未歇,棺木燃起熊熊烈火,門就關起來什麼都看不到了。只是一瞬間的事,真的,一瞬間。
我對著那扇緊密的鐵門向阿公輕輕揮手。
問小表妹「你覺得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裡?」她說「要看它是好人還是壞人。」「阿公是好人對不對?」「對。」
所以阿公是去了那個大家和樂融融的拿著長筷子互相餵食的地方對吧?即使他們都說沒有靈魂,靈魂脫離肉體就不存在,肉體的死亡就是永遠死亡。我還是相信阿公會與阿嬤相會在那春光明媚之處,牽手繼續他們的旅程。
一直都抱著這個信念而顯得愚蠢也無所謂。死,是對生者的意義,我們需要找個讓自己釋懷點的說法,慢慢地療癒那巨大的傷慟,讓時間為我們洗淡因至親的離去而產生的巨大孤寂與痛苦。或許它,會永遠地伴隨著我們的生命存在,就這麼一直痛著、痛著,到我們自身完結的那天。也或許,在某天我們忽然能夠釋懷,翻舊照片或經過舊地時不再湧起難耐的酸楚而不忍看,然後淡然地說這就是命運。
或許會好,也或許不會,人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