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茵生日的時候我們聚在她房間喝酒,敦榮回家以後我也正起身打算回房間時打破了一個杯子,匡一聲結結實實跌了個粉碎,我的腳底感受到杯子撞擊地板時的力道,從地板傳到腳底,往上蔓延。我蹲在地板上,碎片中愣愣的望著,竟脫口而出說「這杯子本來是一對的」,喝掛在床上的陳海茵還沒意會過來,我就說「好想哭喔」,海茵說「好,你哭一下吧」,我就靜靜的哭了,在匡一聲跌了個粉碎的滿地碎片裡。
不到一個星期那些碎片已上了回收車去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是我目送著它離去的。這回它並不是去了彼岸,我也不是彷彿不忍卒睹般別過身去,那個不知名的遠方或許是我心裡的某個角落,在那裡有著時間長河裡的淤積物,黏稠的、腐朽的、死亡的、崩壞的,甘願的和不情不願的,有些是嶄新即丟棄的,有些在哀嚎嘶吼夢囈唸經哭喊或喃喃自語,有些則靜默著,張大眼睛看著我或別過頭去,它們躺在我的下游等待著出海,或化成養分滋養我的紅樹林和彈塗魚,我就看到他們躺在那裡,就躺在那裡,在那裡,等我。
這就是,我,靜靜地看著他們也看著我,彼此交換著無文字的話語,那一對杯子也看著,其中的一隻正在哭泣,另一隻只是眼巴巴的望著。我看著她,用眼神告訴她我知道,這真的很痛,但過去了,沒事了,一切都沒事了,妳,不管有多骯髒不堪或難以啟齒,脆弱到無以復加的也罷,都是很堅強勇敢的,無論如何,無論疼痛指數是多少,眼淚和血液付出了多少,犧牲了多少的靈魂精神與身體,都沒有關係,沒事了,都過去了,然後,我看到她笑了,是一抹清淺的,很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微笑,而我確實看到了。
我已經有幾株水筆仔了,還有幾隻魚蝦和彈塗魚,招潮蟹和烏龜,一些從海上過來的水鳥,還有潔白的藤壺。遺憾的是並沒有青蛙,即使牠是我最喜愛的動物之一。你知道嗎?根據國際紅樹林組織所列,全世界目前有62科30屬243種的紅樹林植物,但卻不是每個紅樹林都能擁有它們全部,沒有一個紅樹林能擁有它們全部,這是完全沒可能的事情,畢竟環境是那麼的不同啊,南國和北國,溫熱的或寒冷的。更何況是一些本就不屬於這片森林的生物,雪梟是不可能出現在紅樹林裡的,夏蟲朝菌不也是。不管他們從哪裡遷徙而來,或著是跟隨著哪一條時間的伏流與之交會,總是要離開的。而樹林,她自己,也年年月月日日時時刻刻分分秒秒正在經歷著新生與死亡,抵達與離去。
「是法即生即住即滅,即有即空,剎那剎那亦如是法生法住法滅。」
那麼,我想碎片已經能夠化成養分了,不存在著遺憾願意放手離開了,這個杯子的碎片已經不再能夠刺傷我了,就像那天在碎片中的我毫髮無傷那樣。而我也不怨懟了,不恨了,不自認為弱者地以膿血麻痺自己和別人了。我南國的紅樹林因為這些養分就要長出新的朋友了。不管是什麼都好,至少他願意長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