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動作的人

《淨琉璃》（Dolls）
北野武｜Japan｜2002｜114 min｜私人放映



　　你一開始覺得這會是一則關於離棄的故事，開場那一個無情無義之男子遺棄女人哭號陣陣的偶劇情節；為奉父母之虛榮心而被迫和未婚妻子分手，致使其自殺未遂而瘋癲；為追求更好可能性的工人少年，在年華流逝大半而登上黑道大哥的地位後，想起當初拋下的年輕戀人，仍按諾言在公園長椅備一便當守候；表面上的，情感關係中之相遇、相處、相離，然而後來你卻發覺北野武想說的其實更多。

　　就像是操縱著玩偶之懸絲的兩端，人偶以及整身穿黑衣隱於佈景的人偶師，相互牽絆、約制的關係，並非是我們所以為的人操縱著戲偶，卻是兩者藉由其間串起的線，互相依存而生，偶藉戲偶師傅得到生命的各種型態，偶戲師傅卻也因偶而得以擁有一種意義。那正述說出關於人的關係中，最本質的制約性。你會否也想起，譬如岩井俊二《愛的綑綁》，那一不斷將生命週遭的事物以繩線纏綁起來的強迫症妻，小烏龜、小蘋果、衣服布料，以至自己的身體、愛人的身體，最後蜘珠巢城，眼前一切被綑縛其中。在我看到那一對以紅繩結在一起，偶人般一直朝往記憶之途的男女，曾一起沖浪的那年夏天寧靜的海，婚訂之山上小屋，就是想起那種人與人中間不得不綁束在一起的狀態，以此來看，甚至最細瑣的，兄弟的殘疾孩子固定一段時間來和當上老大的自己拿生活費，一方以謀害自己兄弟而遭到良心譴責，被受制其孩子，而殘疾之子也必須依存於那個不曉得其實是殺父之仇者；或者，那個老大和遵守承諾卻已經變成了瘋老婦的重新邂逅；或者是，那個車禍意外而被奪去一邊眼睛就此退出影劇圈的少女偶像，和為了再與自己偶像碰面而自殘成為盲眼的道路工人歌迷。

　　如果再多說一點，為何是綑縛之愛，我們看到在最後當那對已然成為戲偶，著上華美衣裳之男女，回到記憶的最初那最高最高之山尖，未婚妻不甚失足墜落谷地，連帶地使男子也被拖入深谷，靜靜長長的黑之後，是兩人被懸掛在山岩長出之植物枝條其上，晃晃危危，卻在光照下沉靜延展的鏡頭，對照其他欲脫離或更進一步達成關係之建立，結果只有死亡一途，被報復而槍殺、盲眼而車禍，徒留下另外一個人在世界上永無止盡等待之狀態，那一對被掛垂於山壁半空的男女，是因兩人間綑綁的繩線，維繫生命，似乎即暗示了生存所不得不然的唯一辦法，是人與人關係中那一條粗厚、紅之繩索，我們皆無法脫困於其間，我們卻也因其才能夠依存。所以電影所要說的不是關於離棄，而是離棄的根本上的不能；然而，這會不會反而是更加悲慘的狀態，一如玩偶，以絲懸，方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