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動作的人

《露西雅與慾樂園》（Lucía y el sexo）
Julio Medem｜Spain / France｜2001｜128 min｜私人放映


　　虛構的邊界究竟能夠容許多大程度的試探與介入？或其實薄薄如紙，當小說家企圖將生命囊括進創作，在每個筆鋒相接的片刻，都將是一次穿透，以至於像是漏斗的兩個半圓錐世界中間，搭連的細窄管口，正向與負向的沙粒開始彼此無止盡滲透，到後來會不會便分不清那一端是真實，而那一端不是。像是歐容的《池畔謀殺案》，那一個看起來有些古板和自我壓抑的中年女作家，為了小說創作所需之寧靜暫居情人的別墅，卻恰巧情人的女兒同時度假到來，從開始女孩的縱情於慾望嚴重影響了女作家工作，到後來女作家轉而將她作為書寫對象，而不禁窺視起她的生活，甚至潛入女孩的房間將日記大段大段抄錄，終於最後面對因謀殺所造成對角世界的塌陷。我也想起大衛柯能堡改編自威廉伯羅斯同名小說《裸體午餐》裡，那一架卡夫卡蛻變式的甲殼蟲或者外星物種造型的打字機，每當主角嗑完藥要開始打字便必須將雙手放進甲殼蟲那硬殼底下的黏滑軟體，並且不斷地與牠交涉要如何將事物紀錄下來。又或者溫馨一點的以父親身世童話作為題材的《大智若魚》。

　　《露西雅與慾樂園》是我最近看過玩弄真實和虛構世界最為精彩的電影，主要在於其中人物關係的纏繞交織，就像是一座不用任何釘子的建築結構，卻榫合的如此精準。電影從露西雅和小說家男友羅倫佐爭執開始，當天晚上露西雅便接到他車禍意外的消息，卻不及聽完就掛掉電話收拾行李離開當成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接著倒敘至他們邂逅前後。後來我們會知道羅倫佐在遇到露西雅前，曾經在一個小島與陌生女人愛蓮娜共度一夜之情，成為他最難以忘懷的記憶。這兩段感情關係像是雙螺旋體向前發展，一邊是露西雅因為著迷於羅倫佐的小說而在咖啡廳主動告白，進而戀愛同居；一邊是愛蓮娜生下女娃後，為紀念那滿月海潮中與陌生戀人的晶體結合而將其取名明月，羅倫佐好友告訴他母女的存在羅倫佐因此隱匿身分去看明月，進而結識保姆貝蓮。

　　然而當羅倫佐企圖將兩邊情感編織成另一道路徑，寫進自己正在進行的小說之中，卻使得所有關係，以至真實生活與小說世界的線頭糾纏成終無法解開的結。包括，在陪貝蓮在愛蓮娜家看顧明月，貝蓮誘引羅倫佐的同時來不及阻止家犬發狂咬囓明月，以及後來貝蓮及其母親的莫名被害，露西雅在離開後前往小島，住進愛蓮娜在女兒死後回小島所開民宿，唯一的房客卡洛斯是被警方懷疑為兇手的，貝蓮母親的同居人，曾在羅倫佐小說中與貝蓮發生不倫，羅倫佐在明月死後寫了一部小說安慰愛蓮娜卻無法消解自己的罪惡感，愛蓮娜後來在不知情下將小說拿給露西雅看，以至羅倫佐車禍昏迷許久後甦醒，亦回到小島尋找露西雅，卻遇見愛蓮娜……

　　我非常喜歡那些幾乎漫溢出螢幕框框的光影潮汐。或者那些真實和夢境的交插剪接，例如在處理那頭巨犬撲來的傷害時刻，真實畫面寂靜無比，僅有畫外音犬吠以至玻璃窗掩破碎的聲音劃破寂靜，貝蓮慢動作倒下，其間跳接至明月掉進一個洞裡，接著沉入一片蔚藍的海洋，下一個畫面，可以看見羅倫佐在上一個時候為她所說的枕邊故事中的美人魚溫柔地將她抱擁在懷中。又例如在羅倫佐與愛蓮娜夜晚海洋結合之場景，所一再運用的月光，成為徽章，成為愛蓮娜知曉懷孕後所掉下暈開的淚滴。

　　影片處理如同《香草天空》裡那將意識與潛意識層次同時呈現在同一平面，並將轉化交接藉由假面加以具象化之過程，羅倫佐欲透過虛構小說去消解現實生活中的種種錯誤時候，卻發覺總是愈陷愈深愈無法逃離。如何能夠像他所說的故事：「第一個冒險在故事結尾，它沒有結束，而是掉進洞穴……，故事又從中間開始，一個最大的冒險，另一個最大的冒險，就是你隨時可以改變路徑，如果你願意，也給我時間的話。」這部電影將那樣的，在真實生活中，以某種虛構形式才存有的開放性可能，像是那些存在於小島底部錯綜複雜的洞穴，在所有故事結束前，重新選取一個通往有光之所在的敘事甬道的出口，將自己拯救出去，那樣的關於真實與虛構的邊界辨證，表現地極美、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