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歷來時路
以前在台灣的時候，走路的機會比坐車多。或許是因為年少，體力好精神佳，再加上無窮的好奇心與求知慾，還有那麼一點浪漫與天真，走起路來總是興味盎然、一點也不覺得路途遙遠。幼年時最初的走路印象就是跟著媽媽去市場買菜。媽媽一手拎著菜籃，一手牽著我，在傳統的露天市場一路逛著。對一個小孩來說，市場真是個充滿著色彩與聲音的熱鬧地方：那些花花綠綠的蔬菜水果、形形色色的雞鴨魚肉、還有攤販顧客間的討價還價、三姑六婆的街談巷語，把市場的氣氛炒得沸沸揚揚。這樣熱鬧有趣的地方，不要說是小孩覺得新鮮好奇了，就連媽媽不也是流連忘返嗎？不然，去了一趟市場，怎麼買的東西永遠和她逛的時間不成正比呢？
除了逛市場，小時候最常走的路就是上學的路。小學四年級時轉到家附近的公立學校，最興奮的一件事就是能走路上下學。放學了一群群小朋友吱吱喳喳的湧出校門，路隊長拿著小旗幟，大家就按著路隊各分東西，雖然一路上的馬路關口都有導護老師和糾察隊把守著，可是那種「自己走路回家」的得意還是讓我開心了好一陣子。短短十幾分鐘的路程，讓當時幼小的我覺得初嘗到「獨立」的滋味──沒有爸媽在旁邊牽著，我還是能找著回家的路。
上了國中，學校更遠了，早上怕遲到，總是忙著擠公車。放學時就不一樣了，興緻來了，幾個好朋友三三兩兩的揹著書包，就這樣一路說說笑笑的走回家。偶爾遇到午後的陣雨，也不怕淋雨感冒，就這樣任憑雨水劈頭劈臉的打在身上；有時玩心一起，還故意踏在裂開的紅磚塊上，噴得鞋襪上一點一點的泥漬然後就是一連串的尖叫與笑聲......
除了成群結隊的「群走」、或是三朋兩友的「伴走」，一個人的「獨走」也別有樂趣。記得在回家的路上，常會經過一個賣花的攤子，水桶裡插著白色的海芋或是香香的梔子花。我常忍不住就停下來買一、兩株。老闆娘只用報紙簡單的包起來，可是我拿在手上就覺得自己好像變得美麗浪漫起來了──在那少女情懷總是詩的青澀歲月裡，一枝海芋或是梔子花就像是一枝畫筆，能在平凡無奇的生活裡揮灑出無盡的想像。一個人捧著花獨走，心裡隱隱約約的有那麼一絲莫名的期待，期待就在回家的路上，和那個人不期而遇，有花作伴的邂逅，該是多麼的令人欣喜啊。
當然，有的時候，走路不盡是那麼的愜意開心。一人放學回家時，最怕碰到路邊的流浪狗。特別是四下無人的時候，遠遠瞧見那隻黑狗擋在必經之路，全身的神經就不覺的緊繃起來──那是一種近乎「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可又缺少「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勇氣。隨著距離的拉近，我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明明很想拔腿就跑，可又怕驚動了狗兒﹝不是說不要跑給狗追嗎？﹞只能故作鎮定﹝可別讓狗兒感到我的緊張﹞、盡量不與牠四目相對的走過﹝還要偷偷的用眼角去瞄一下，確定狗兒沒有尾隨在後﹞。
能這樣相安無事的度過「狗關」，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讓腳步變的更輕快了，特別是想到回家就有媽媽燒好的菜可以吃，簡直就是歸心似箭了呢！
除了碰到流浪狗，讓回家的路顯得不怎麼「太平」之外；書包裡一張「見不得人」的成績單，有時也會使回家的路變得陰鬱不快。在那個升學的年代裡，一張不好看的成績單真是會讓書包變得有千斤重。那時念國中的我還特別寫下了當時的心情；文章本身不怎麼樣，可是那種「無顏見江東父老」的鬱卒讓我至今難以忘懷 ：
請別對我笑
「好！今天就上到這裡。」
補習班教室裡馬上響起了 鉛筆盒的閉合聲。
「今天結束得真早！」 大家都是歸心似箭。
只有我 拖著沉重的步伐，
隨著那一窩蜂人群， 走在最後。
然後 快快的溜下一樓，
怕
老師笑嘻嘻的問：
「這次月考如何？」
外面的車燈很亮，
外面的聲音很雜，
前面有四個男生 打打鬧鬧地走著。
真希望那四個人的步伐 就一直這樣慢下去
好使在後頭的我也能 跟著放慢腳步
想著餐桌上熱騰騰的晚餐 也想著書包裡那張冰冷冷的成績單。
走得再慢 也是會到家。
門開了 媽媽對著我微笑。
哦 不！
媽媽，
請別對我笑！
恐怕拿出了那張紙 你要哭笑不得了呢
請別對我笑，
媽媽，
因為我不知道該回以一笑，
還是哭喪著臉告訴你「我又考砸了」......
現在重讀當時的心情記錄，心裡仍有些傷感──回家的路該是最開心的路；可是為什麼一張成績單就能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覺得回家的路好難？是狹隘教育環境的逼迫？功利升學主義的壓力？父母師長過高的期待？還是同儕競爭下的患得患失？或許都是，也可能都不是，那時的我也許只是個把成績看得太重的井底之蛙，不曉得人世間其實還有更多叫人有家歸不得的辛苦與無奈。多年後再次咀嚼當時的心情，除了有著「不用再來一次」的僥倖，也有一種「終於走過來」的慶幸。尤其是為人母後，我知道，自己將有很多機會成為那個為孩子開門的人。我衷心的希望，也認真的提醒自己，要讓自己的孩子知道，也確信，回家的路永遠是快樂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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