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關 之叁 
醫師叔叔。
志志回了頭望，
給人叫叔叔挺不習慣。
是個小鬼在說話，
小小個頭，
要彎了身才找的到。
我阿公說肚子餓，
不知道能不能吃東西？
你阿公是？
我阿公是下午車禍，
左腳骨折那一個。
志志查查病患名單，
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下午踩腳踏車過馬路給撞倒，
摔了頭，
跌斷腿。
阿公還有不舒服嗎？
記的阿公剛來到急診時，
頭昏昏記不得事，
想來是摔得重。
幸而在腦部電腦斷層
並沒有見到顱內出血的情形。
不過左腳的脛腓骨和右手腕都給折了，
需要開刀治療。
沒有，
左腳有點痛，
其他都還好。
小鬼頭很懂事地答。
那沒問題，
只要阿公不會想吐，
吃點東西沒關係。
謝謝叔叔。
小鬼頭一溜煙就跑了，
那是屬於這個年紀的活蹦好動，
靜不住。
志志笑笑，
看著他寬鬆鬆的襯衫，
飄啊飄，
不大合身。
沒一會兒，
這一溜煙的腳步聲，
又回轉來。
叔叔，
請問你們的福利社在哪裡？
晚上的醫院裡黑幢幢，
一時三刻這小鬼頭是難找。
來，
叔叔告訴你。
志志搭了他肩頭到走道上。
你從前頭那兒左轉，
走到底往右手邊看，
就找得到。
謝謝叔叔。
邊說還邊喘息，
剛剛道了謝，
又是一溜煙。
今晚急診清淡許多，
零零星星，
都是小問題。
志志來到留觀區，
打算讓幾個病人辦離院。
推床邊上的小鬼頭，
又吸引了志志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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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的小鬼頭，
正餵飯糰給床上的阿公，
他身子矮，
跪在床邊的板凳上。
板凳腳邊靠了個書包，
兩個本子散在一旁，
該是小鬼頭的作業簿。
志志低頭寫著病歷，
作樣子，
眼角盯著祖孫瞧。
握在他小手的是個飯糰，
阿公咬一口，
慢慢嚼，
小鬼也是一口。
待阿公嚥了，
小孫兒便再餵他。
祖孫倆嚼著飯糰，
津津有味。
床邊上的一瓶紅茶，
平平淡淡，
也是一同分享。
小小飯糰，
一會兒便是精光。
小孫兒舔舔指頭，
爬下板凳。
手在短褲上抹了，
去拾地上的作業簿。
一咕咚坐在推床邊，
抓了筆，
要作功課。
志志都瞧在眼裡。
挑了個理由，
去探視老祖父。
阿公，
腳還痛不痛？
打止痛藥，
好很多了，
多謝啦。
小孫兒抱了作業簿，
站起身。
志志摸摸他的頭。
小朋友，
你要寫作業是不？
小孫兒點點頭。
小朋友，
你到那張桌子，
坐著寫，
光線也好。
可是我要照顧阿公耶。
他指指阿公打石膏的腳。
沒關係，
坐那兒很近，
也顧得到。
孫啊，
沒要緊，
阿公在這兒好好的，
你去作功課，
沒要緊。
走吧。
志志摟了他的肩走。
阿公，
有事再喚我。
小孫兒回了頭說。
沒要緊啦，
沒什麼事情啦。
阿公揮揮僅存沒傷著的左手。
小朋友，
你唸幾年級？
我今年上國一。
小鬼頭仰脖子答，
無邪天真，
上門牙缺了齒。
啥！
你唸國中了！
望著瘦骨如材，
志志可是訝異。
給他挪了張板凳，
小鬼頭坐上去，
喜孜孜的，
滿意。
志志不希望露出一絲憐憫，
輕輕拍拍背，
靜靜走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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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志偶而往留觀區去，
較大部分的理由是想去瞧瞧小鬼頭，
惹人疼惜的孩子。
他可是認真做功課，
沒懶惰，
埋著頭，
握了支削短短的鉛筆，
幸好手小，
還抓得牢。
晚些時候，
小孫兒倒茶水給爺喝，
墊了腳。
老人家總是有攝護腺腫大，
頻頻尿，
好幾回見小孫兒
提尿壺往廁所去倒，
走得勤，
笑嘻嘻，
沒怨。
醫師叔叔。
夜深了，
小鬼頭又出現在志志身後，
有事嗎？
叔叔，
你們還有棉被嗎？
有啊，
在裡頭，
一起去拿。
志志領著他去取棉被。
走路上，
忍不住誇他。
小朋友，
你這麼懂事，
媽媽一定很疼你。
我沒有媽媽。
小孫兒答得輕描淡寫。
志志的話給哽住了，
斜眼偷偷瞧，
怕傷著了什麼。
來，
這棉被給你。
從高高架上，
取一床棉被。
小鬼頭抱在胸前，
遮住半個臉。
謝謝叔叔。
語氣是沒絲毫異樣。
志志拍拍他的小腦袋，
好似能給他點什麼。
早點兒睡去。
叔叔晚安。
他斜了身體走，
好看清路。
志志回到電腦前，
呆呆望，
呆呆想。
想著爺孫是怎麼一個故事。
夜半三更，
有病人喊肚子疼，
志志前去探究竟。
路過留觀區，
見到稍早小孫兒抱走的棉被，
平整整蓋在老爺兒身上，
原來是小孫兒怕阿公著涼，
多蓋上的。
小鬼頭倂了兩張椅，
披了件小外套，
縮了身體睡。
剩下半個夜，
志志翻了來，
翻了去，
沒法睡，
呆呆望，
呆呆想。
想著爺孫是怎麼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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