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袁的文字跟個性都好,我愛老袁,我的腦袋裡頭有塊菜園,我愛老袁的率直與樂觀,但是她風趣開明卻也極具反省的文字裡頭,卻有一些令我感到很疑惑的東西,讓我感到有點挫折,甚至憤怒。而最近她所寫的一系列的【我看顧城】文章裡頭,恰恰好將我的這種疑惑推到了高點。作家利用網誌來描寫自身悲慘的遭遇,也一併點到了造成她痛苦來源的人事物的這種作法,我想裡頭雖然有種資訊不對稱的道德問題,不過既然我們沒有充分反對或阻止作者去這樣做的正當性,那麼那些質疑就只能是個技術層面的問題,我們沒有資格要求作者不要發表,但卻必須仔細去觀察甚至批評該名作者如何以他的心靈與道德判斷去開展他的文本,並且戰略性的在文章中佈署他的情感與理性,批判與反省等等相關的位置與態度。
老袁這篇網誌第一個讓我覺得很突兀的地方是她把顧城的悲劇帶進來她的故事裡頭一起談,且她對於天才的美化與崇拜似乎也有點過度,有人曾說過『無論海德格做過什麼事情,都無法阻止我對他【林中路】的喜愛』,我想說的是『無論【林中路】有多讓人喜愛,都無法阻止我記住海德格曾做過的事情』,人有時候要有抵抗美好文字與才華的力量,抗拒那沈溺與來路不明的美。此外我很好奇,對於一個因為命理或星座的指示而去決定要不要愛上一個人的人,為何在最後受到傷害時,花好大功夫去做反省與心靈沈澱工作的她,卻完全省略不去談這個信仰跟現實衝突的問題?不過這些都不是今天我想到的事情,暫且擱著,我想碎唸的其實是不斷出現在這幾篇文章中,被她自己用來描述自己人格特質的,關於「善良」的問題。
我想,撇開「善」在形上或本體上先驗性的完美範式不談,在人類歷史經驗中的善與惡有時候可能真的是種錯覺。像是溫度能量一樣,兩者不見得有什麼絕對必然的標準,判斷的標準不是在於約定成俗就是從惡所產生的「功」上來觀察比較方便。對某些物理學家來講,冷或熱是不存在的,差別在於能量的凝聚累積或流失散去,就好比說所有的生物都需要體溫,而善也許就是那種體溫,我們需要這種特質來抵抗寒冷,我們必須在預視邪惡當前的情境下思考關於善的問題。其實我不太懂這個這麼深刻的觀念與它相對應的實踐方式,我對它的想法也可能有點單純也有點刻板,既不嚴謹也沒什麼創建正好夠一個人使用。但對我來講,廣義上看來,只要維持現狀,直接在意圖上、語言上與行為上三方面不造成惡的結果的,都可能是善(或至少不是直接的惡);但這種說法在邏輯上或複雜的人類世界中是遠遠不夠的,因為那也可能是種天真,或者,某種詭異形式的漠視。是故比較限縮的講,我覺得善可能還必須包含有某種對抗、排除、中和、轉化、隔離所謂的「惡」的性質,也就是隱含著某種公平的或正義的理念在裡頭。善必須不是靜態的,而是個動詞,有必要的話,善甚至需要妥善施展類似惡的暴力(如司法體系的懲處或道德的譴責)或將自己懸置延遲甚或排斥自體。
從這個理路看下來,一般人所認知的那種善良,可能終究是不容易成立的或者根本是與善無關的;至少在老袁所提到的整個事件的發生過程中(包括這幾篇網誌),她對於「善」在整起事件裡頭的配置與理解,是有點移位錯置的(我想Chris的可惡是種共識,也是常識,就此不再贅述撻伐)。其實起初老袁在被這樣的「惡」攻擊的時候,應該就立刻採取抵抗、阻止或隔離的行動,這才符合上述裡頭善的定義,沒有做到這件事情並不是受害者的錯,我們可以說她天真,無辜,遲緩或與世無爭,但那些都跟善本身無關,而事後我反倒認為應該被採取的態度是暫時將「善」存而不論,或者去反省之前面對惡時那個未竟之「善」自身的,而不是就這樣一廂情願的提早讓那個原諒對方的善意過早就隨意的氾濫下去。我認為還不到需要談諒解的時候就應該讓和解的善意懸置起來,而不是直接衝到對方認錯之前就急著去原諒對方。其實在需要使用善的力量對抗惡的時候,人在當下是急需要這股氣的,而不是讓自己的感覺與天真污染了善的本質,而後再哭訴著自己被自己的善良所出賣。
遲來的正義不是正義是句被引到爛卻自有其情境意義的一句格言,它鼓勵著所有在場的見證者,在第一時間對於惡或不義做出回應(不論是親自出面,請求援助或拒絕再處於該種惡的狀態都是辦法),而不是退到後來再來做白日夢反思如何亡羊補牢那個不義或惡的狀態。我必須講,推到集端來談,假若Chris的惡是種類似康德所講的『基本惡』的那種惡的話,那麼那個老袁所認為的自己需要反省的善(我不認為她真的如文末所講的認為自己也許才是邪惡,這樣她根本就喪失了原諒Chris的正當性),其實卻很像是鄂蘭所謂的「平庸之惡」。在鄂蘭眼中,沒有民眾的姑息與蒙蔽,納粹的惡無法暢行無阻,平庸的惡的問題在於自認為自己在做的是對的事情,其實錯的離譜,也在於自己本身竟然也成為了自己的平庸的受害者,造成加害人詭異缺席無法受人指控譴責的現象。而她事後預先對Chris自我強迫式已經預設好需要執行的諒解,在Chris本人請求原諒意願從來缺席的狀態下,真是有股樂善好施的侵凌那般的氣息。這種強迫式的自我諒解與釋懷,好像要帶領我們回到當時她被Chris逼迫要承認自己未曾犯過的錯那般的惡夢場景。在行為的底層或許是種療傷的儀式,但反轉後卻又變成一種很隱蔽的公審,好像一開始先把對方寫的很壞,再把自己寫得很受傷,然後幫對方說幾句公道話,表示同理心,最後還是說我希望自己能原諒你,我要原諒你,用我那早產隨時都會夭折的善感化你。
問題是,對方假如在感情上真是個惡人,那又有何需要原諒之處?以德報怨早已被論證出來是種不切實際的理想或偽善,底蘊可能帶有一種類似性挫折的快感與情結,我們至多也只能永遠的對傷害自己的人保持戒心或不相往來即可,我們也許需要對方的懺悔,也許那會讓我們好過許多,讓宇宙重新布上它正常的軌道,但其實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們關心:千萬不要把救贖自己的期望放在傷害你的人的懺悔上面,那很危險也弔詭,你可以恨他們,你可以要求他們道歉或懲罰他們,但那些都跟你將來的生命不見得有直接的關係,起碼不管是原諒或復仇我都必須承認那些可能都是幾種受害者特有的怨恨形式,儘管我總是身不由己地不能自己。而假如感情本身沒有對錯,一切都是你情我願(或命運安排?),那那些「什麼某人的善引發出某人的惡」或者「某人因為受不了某人硬要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善意而乾脆作惡到底」的善與惡大哉問,不也就一併失去討論它們的意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