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三百三十六個小時之後,那位曾在中山北路跑路一下午的漫遊者,再度重回朔風野大繁華於外斷垣殘壁於內的台北場景。這次他將不再恍惚銷魂無地的漫步亂走,因為上次漫遊的結果讓他大腿拉傷到現在都還沒好。
今日漫遊者的奧德賽已經功能退化到只得在旅行的尾聲才開始啟程,此刻全世界麻痺的中心將不再只是都柏林,衣著單薄的漫遊者踩在台北市地面上的雙腿冷到都麻麻的。他在台北車站前的新光三越正猶豫著要搭哪種交通工具逃離都市現場重回那片即將被開墾的荒原:遊覽車、小巴、火車還是等著搭朋友的便車?(翻譯成神話大概就是:掃把、觔斗雲、太陽神馬車跟戰艦吧。)
時序已來到夜晚近十點的寒夜,對面大樓上的電子時計看板透出藍色的冷光,寫著大大的「
漫遊者忍不住寒意走進大亞百貨裡頭避寒。走過Nova裡頭多采多姿的「雙核心」、「多媒體」、「時尚美學」或「科技始終來自人性」;穿過無印良品的「禪意」、「樂活」、「簡約」與「生活無品牌崇拜」。啊呦,前者是科技的窯子,後者則是生活的窯子,漫遊者人在海外難免寂寞或逢場作戲,可今夜沒帶足盤纏,又冷到根本不想脫衣獻身,只好落荒而逃。在地面旅行的他,倒是寧願買張卡片寄給住在十三樓或三十高樓的故鄉親友問好。
走上街上猶豫著是否該再等下去,路人形色匆匆,冷風陣陣吹過;遠處十幾個老外在招計程車,一個接著一個魚貫的走在路旁,像是在港邊、在街道上、在荒野、在希臘電影裡頭演奏賣藝的流浪藝人;他決定不再等待友人,不再等待,不再返家。我們在忠孝西路的地底下交會,一個眼神之後,他決定讓我獨自踏上歸途。
我走到地下街的招呼站裡頭等著小巴,深怕馬車、軍艦或巴士真的會開進這個地底的街道,在地底另外一邊的更深處,還隱居著捷運地鐵等龐然巨獸,希望它們別從街道的盡頭衝出來。近十點的地下街像是個還沒死透的龐貝城,大家以緩慢的速度打掃的店家準備熔岩的到來,一個個還在活動的人們正慢慢的變成永恆的雕像。有些人一臉疲憊,有些凝重,想必是今日不順或是業績不佳;有些人散發著一股放鬆的神情。此等時刻,旅人如我者也該感到雙重的寒意;一則來至天氣,一則來自光鮮繁華過後的冷漠與路人蕭瑟的面容。像是萬花盛開的草原在幾分鐘之內全都枯萎凋謝,好乾澀好乾澀,空氣跟體內的水分存量乾燥到從眼角擠出一滴淚也都枉然,就算是重感冒也流不下一點鼻水,好慌人好稀迷哪。
多年來長期半夜在故鄉的夜市裡頭遊蕩,深知這才是文明的真相。疲憊的旅人、老人、流浪漢,剛下班的特種行業從業者還有清道夫與靠著撿紙箱討生活的朋友們,夜的地理空間是寂寥而繁華落盡的,也是杯盤狼藉、善後與邊緣的。那些在白天裡頭被光鮮亮麗驅趕的,不需約定就會自動聚集在這個游離殘餘的時間取暖營生。
我在地下街中瞎走,冷意從腳底透到心底。直到無意間看到街角曾去吃過的拉麵店,燈已暗鐵門已半落。店門口前站著櫃台小姐還有身穿制服的廚師,黑暗中的兩人像是一對剪影。男生正在關鐵門,女生看四周無人冷不防的從背後環抱過去,男生也伸出一隻手來往後攬住女生的腰,作為回禮。
「唉啊,沒看錯吧,在寒冷森林的盡頭竟然有兩隻小鹿在嬉戲?」
鐵門一關上,兩人便手牽著手有說有笑的往我這邊走來,無視這個世界存在的從我身邊過去。回頭看到火車壽司店也正在打烊關門,一位女店員與其他幾位有男有女的同事告別,自己一個人先往地下停車場走去。我回到等車處正好司機準備要發車,眾人乖乖的跟著司機走到地下停車場去搭小巴,每個人臉上面無表情,無精打采的魚貫上車,我即將完成我短暫的過境地府之遊。從停車場走道往地面上走的時候,車後突然呼嘯而過一台機車,正是剛還在壽司店準備打烊的其中一位男店員,上去之後只見他突然停在路邊,沒多久跑上來一個女生,就是剛才那位提早告別的女生。女生一上車之後,又是攬腰將男生抱的緊緊的,只留下一陣煙霧燈影呼嘯而去。
「哇,樹叢旁又跑出了另外兩頭偷偷玩耍的浣熊?」
這一前一後兩對曖昧搖曳的愛情剪影,像是你在午夜的紐約街頭看到迷途的鹿,在街道上漫步嬉戲,嗅息著冬夜清新的氣味那般的奇妙。把頭靠在車窗戶旁,任由外頭車燈街景的荒涼冷清從視線餘光中拋落,旅行的倦怠與城市的美好與喧囂正在回家的路上一一瓦解,我只想悄悄帶走隱埋在這個城市邊緣暗處,這賣火柴的小女孩般不為人知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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