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征服錢海》(The Big Kahuna)這個翻譯肯定是一個片商惡搞的結果。很明顯的他借用了阿湯哥《征服情海》一片裡面小古巴古丁的名言:"Show me the money!"而來...這樣的創意或者說是惡意,用在《征服錢海》這樣的一部悶電影裡面,實在很有趣...
《征服錢海》(The Big Kahuna)原本是一齣舞台劇,後來才改編成電影。所以本片的故事全都是由對話所構成,場景也只有兩三個攝影棚內的場景。對於看慣大場面的觀眾或許會覺得悶或寒酸。但是本片悶之處也正好是其迷人之所在,老實講,個人認為本片其實是站在荒謬劇場內來對早期的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的思想做出召喚與挪用的動作,因此具備兩種精神,彼此互補,看起來悶的有趣....
“Kahuna”是一個俚語,原本指的是夏威夷原初民族中,社會地位極高的巫師(shaman);這個詞被借用到美語中的俚語”big Kahuna”,指的則是在特定領域因本事超凡而受人尊敬的佼佼者;在本片中指的自然是那個從未露臉、眾人想要巴結卻無功而返的大戶(大魚)。本片一開始就描述野心勃勃又憤世嫉俗的sales老鳥賴瑞(凱文史派西)跟哀樂中年、百無聊賴另一個老鳥菲爾(丹尼迪維托),母雞帶小雞帶著菜鳥鮑伯(真的很菜,所以我忘了他名字)一起去美國中西部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招商,他們原本將目標鎖定一個大戶,他們稱這個大戶這種人做-”big Kahuna”。無奈招商的酒會中,眾人就是不見這個大戶上門,陰錯陽差之下,兩個老鳥才發現原來酒會中跟擔任酒保工作的菜鳥相談甚歡的那個沒掛名牌的客戶原來就是那個大戶。兩名老鳥追問對話內容之後才知道那名大戶跟菜鳥一樣享有同樣虔誠的基督教信仰,因為話題一直圍繞在信仰故能相談甚歡。無計可施之下,兩名老鳥選擇鋌而走險不自己出馬,改派這名自己極度不信任的菜鳥去跟大戶談生意。經過一夜的折騰,兩個心急如焚在飯店內等待的老鳥總算看到菜鳥回來,結果一問之下,原來菜鳥生意沒有談成,一整夜都在跟大戶聊信仰的事情。賴瑞很生氣,斥責鮑伯不守工作本分,沒善盡業務職責達成目標,菜鳥鮑伯則認為信仰茲事體大,不想利用他跟大戶相同的宗教信仰來談成生意;賴瑞認為生意就是生意,干信仰何事?這趟就是要來做生意的,鮑伯則認為他有道德感不想為了生意犧牲掉自己的信仰,一吵之下,兩人不歡而散,留下菜鳥跟另一個老鳥菲爾在場。客觀而中庸的菲爾,這時語重心長的道出資本主義的推銷術,在本質上跟宗教性的傳教之間的雷同之處...
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一書中探討資本主義的興起跟宗教教義(基督教)之間的正相關。他將前者視為後者的濫觴,用工作倫理的觀念,也就是calling (主的召喚跟世俗職業)兩種意涵之間的雙重轉換,將兩者連結在一起。意即要接受主的召喚(calling) 之前,每個人就必須做好在俗世的工作(calling) ;質言之,每個人唯有做好在俗世的工作(calling)才有機會接受主的召喚(calling),這是每個世俗之人的天職(calling);唯有盡了自己在世俗與宗教之間的本分,個人才有機會「因信得義」,成為上帝的牧民,成為進入天堂的候選人。基本上韋伯可能認為:資本主義這種政經制度其實是一種服務宗教的篩選制度,在那個世界裡面,經濟與宗教、物質與精神之間,其實是互相鑲崁的。現在的狀況則是:資本主義本身就是一種宗教、一種信仰。
從韋伯的角度看來,感覺起來兩者間的倫理觀念好像是一致的,但本片卻選擇從這點上去製造衝突。老鳥賴瑞堅守資本主義的工作倫理要求,要盡職推銷產品、拉攏客戶;菜鳥鮑伯則堅守信仰良心的堅持,不利用宗教信仰拉攏客戶。另一方面,兩者之間的矛盾衝突看起來又像是彼此間缺乏而互補的另一半:代表資本主義的老鳥有經驗、有技術,但在工具理性的方法中打轉的結果,使得他已經忘記人生真正的目的為何(以工具理性的邏輯來看,送菜鳥去私人派對見客戶的決定是對的,因為勝算較大,但卻忽略了對方的信仰問題);而代表新教精神的菜鳥象徵著某種不解世事、不帶工具目的的理想,因此誤打誤撞有機會解決老鳥的困境(但菜鳥無法接受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不是不道德,而是與道德無關),因此看起來好像是因為彼此觀念間本質上的斷裂,而使得事情的進行始終無法調和平衡。
站在道德立場看起來似乎菜鳥比較有理,世俗對宗教價值的看法,的確比做生意來得基本而重要。但一旦考慮資本主義與新教的因果關係,加上之後老鳥迪維托的一番表白,批評不經思考就宣教的基督教徒,其實可能比誠懇、理解人情世故的業務員還不如;此外對於菜鳥的行為而言,只向非新教信仰者推銷而不向同信仰者推銷業務的心理,事實上選擇性的違背了某種工作的道義或倫理,而顯得偽善矛盾。其實在這之中暗示的還是兩種工作倫理所造成的困境,還是具有很強的相似性:除了諷刺資本主義工作倫理的荒謬無意義之外,也質疑著新教精神的崇高地位。
從菜鳥到兩位老鳥間不同的心境轉折,象徵了一個具備物質/道德雙重指涉(工具/目的理性的劃分方式)的美國夢從想像到夢醒的轉變。這不只是歷史演變上的、也是個人心理上的變化與挫敗。最後不管是救世主或是大客戶都沒有出現的結局,使得本片變成一齣反省資本主義與新教精神版的等待果陀。不管新教精神與資本主義之間的關係同或不同,可能的結果終究只是一場空。本片訴說著當初新教想要透過資本主義宣揚一種理想的人類生活方式的嚐試,畢竟是失敗了。此外就一種基進的立場來思考,韋伯尊崇目的理性而反對工具理性的解套方式也行不通,因為工具理性發展到極致同樣也可能吞噬掉目的理性,本身也成為一種目的。這種抽象觀念所構築出的世界還有它們所造成的矛盾跟衝突,都再再告訴著我們世間的紛亂、複雜,真是高深莫測。限定而少數的秩序與邏輯是否能解釋的了真實複雜的世界,是否真的能夠供人作為生活的典範並做出有效的指引?還是只是愛莫能助而已?講到此不禁令人想起了一句被人濫引到發笑的猶太諺語:「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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