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剛出的巫言,駱即將出來的巫語,還有不自量力的我的胡言亂語啦。
有朋友講說這算不算的上是一種
媒體亂象?
您或許也曾聽過,有一個不曉得是真是假關於畢卡索的軼事,好像是這麼說的。據說有一次某位畫商到大師的住處跟他詢問某一幅作品的意見時,畢卡索看了一眼就說那幅畫是仿冒品。「可是,大師,我是親眼看著你將它完成的啊」,這位畫商如此納悶道。「我有時也會仿冒我自己」,畢卡索這樣回他。
畢卡索的這段軼事在真實性看來不太穩定的今天格外有趣。一方面它顯現出了老人家頑皮龜毛的個性,另一方面它引出了一個深刻的思考:被自己所複製的作品,也可能是種仿冒品。文藝作品就像是從山上流向大海不斷延續複製彼此的河水,要去討論究竟哪段的原真性或創意比較高,河水彼此之間是延續還是斷裂的關係實在是挺麻煩的,有時候或許只要看看誰的品質或產生的效果比較好,便已足矣。但在人生中的確會有那麼一些時候,效果好的複製品所造成的傷害,可能都要比自我的仿冒來得大。
假如(後)現代的情境是一種隱疾,而它的特色就是作者身兼病人與醫師等數種身。那麼在台灣的(後)現代書寫的河流中,假如我們暫時從林燿德開始算起往後經過數名作家直到您為止,或者正好可以看到作者身份因為病毒不斷的複製感染,在光譜上正慢慢的從疾病的研究與治療者身份,往病患身份甚至疾病本身的方向來發展與推演的過程。複製是創作者表面上極力避免卻又要不斷偷偷從事的暗部事務,聰明的作者在複製彼此的過程中找到解藥或至少找到書寫(紓解)的出路,反之則投向更精巧或更光明正大的複製手法,甘願冒著將自己變成仿冒品的風險。這種決心當然也堪稱一絕。
您的近作【我愛羅】的書名本身,用的是日本動畫【火影忍者】中的一個很令人引起少年愛與母愛遐想的異質角色的名字,該角色據書中簡介所言,是一位「….比同村子裡的忍者更秀異而受敬畏排擠,包裹著極敏感靈魂的堅硬外殼又引導著他極慘酷的命運…少年總是自覺無比地無助、寂寞,自暴自棄;隨時會爆發的自毀亦毀人能量幾近臨界。….這個具備著恐怖、殘忍、無愛人能力之瘦小畸形少年形象深深戳刺著小說家對於「遺棄」的恐懼….如何可能觀看他人之痛苦,如何感受與同情?」從描述中可見您也曾想要藉由召喚一個卡通人物的形象,來對自己的幽閉與無法理解他人痛苦感的人格與其可能曾經造成的傷害,做一個近似懺情、懺悔卻又不用直接說抱歉的告白。但是同樣曾經身為【火影忍者】影迷跟您書迷的我,卻覺得您其實不只像是我愛羅,反而更像被稱為「拷貝忍者」的旗木卡卡西。
看過【火影忍者】的朋友都知道,具有複製對手招式、洞悉對手行動以及使用幻術的「寫輪眼」,是種只流傳在宇智波家族血統裡頭的特殊能力。卡卡西並非該家族的成員,卻在喪失一顆眼睛的情況下被人移植了一顆寫輪眼,因而得到使用寫輪眼的能力。卡卡西特別會使用寫輪眼拷貝對手招式的能力,甚至能夠在只見過一眼的情況下,將它改良的更臻完美。卡卡西是日本動漫畫裡頭少數幾位善用複製能力(畢竟創作者對於「複製」這個字眼是很敏感的),卻被作者描述成認真、努力並且具有負責感與領導能力的重要角色。這樣的情節設定-至少在故事的前半部是這樣的-最有趣的地方在於作者似乎想要透過這個角色跟讀者宣示,一來人即便是天生的缺陷照樣也能夠透過後天的努力不懈另闢蹊徑;二來卡卡西本身最具賣相的能力並非來自自己,而是透過移植∕複製自他人具有拷貝能力的寫輪眼;而他善用這單顆眼睛的方式,竟然又是去將其中複製別人招式的能力發揚光大。這種對於個人血統或原創性在先天焦慮與缺陷上的逆向處理,實在是很微妙細緻。在我的心目中,您就跟卡卡西一般,以認真而努力的拷貝書寫術聞名,您從後現代、拉美文學到私小說,一路大量使用您的「查克拉」將各家盡收手底,應有盡有,我多想也在吳哥窟的樹上挖一個洞悄悄放入我佩服您的話語,再用「砂瀑送葬」將它封印起。他們所稱之您自由落體般的駱體字,在台灣好像是某種供人拓印的碑體,本身的特別之處也正是在於它並沒有本身而只有拷貝別人、偽裝自己的影分身,可說是徐冰「新英文書法」的倒反。您的寫輪眼,跟我們家巷口的車輪餅一樣,都有著一樣的外表,可是裡頭的餡料卻不見得相同。
提到複製,我常常從您的文字中聯想起一些關於「擬仿」與「擬態」的觀念。書寫的拷貝術事實上是種虛擬的複製技巧,被精確拷貝的其實是其他作家的觀念、筆法、氣質、姿態、手勢還有聲音和語調,是近似類比但又選擇性失真的腹語術。我常在書店「ㄌ」字頭的書架上找到您的作品,再將它們一字排開,光看書名就出現多少經典作品的意象。紀德或元稹的【遣悲懷】;張大春混搭霍桑的【紅字團】;像是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請在BEEP聲之後留言給成人後的兒子般的溫柔與深情;無辜與犯錯的孩子童真般想像的「我愛羅」以及「小王子」;【妻夢狗】又是多麼的莊周夢見拉岡牽著巴夫洛夫的狗去散步;或許終場前再來個帶點耽美的法式告別參雜東歐厚實麥酒口味的「離去」與「酒館」。您搖著那根筆桿,複製大師們的心靈與身段,對我們施展虛構的幻術。馬奎斯的魔幻寫實,波赫斯與卡爾維諾詩意又高瞻遠矚的百科全書式的書寫,塔科夫斯基火車疾駛過去對杯中之水產生的振動,太宰治或川端極限陰柔的自私寫作,甚至還有朱家姊妹的荒人老靈魂以及大頭春的生存諷刺與黑色奇幻的幽默,都是您拷貝珍蒐的對象。至於這樣的擬仿到底是好或不好,倒是見仁見智。有人認為這樣做終究會造成事物原真性的喪失,也有人樂觀的認為如此的創作模式,將有機會催生出一股「假的力量」產生異質與不同,兩種選擇但且不知您意下如何?
另外,所謂的「擬態」大概指的是生物的形態擬似另一種生物或非生物,使個體能夠爭取到更佳的生存機會。當然了,在哲學家的眼裡,擬態的目的並非只是為了適應環境求生存而已,他們認為那也是一種期待自己被人觀看的方式;對一個作家而言,能夠巧妙的交互使用這兩種理由來與世界應對,是成功很大的要件。刻板印象的講,許多業餘的科學愛好者為了方便起見,喜歡將擬態分為攻擊性的擬態(mimicry)與隱匿性的模仿(mimesis)兩者,前者刻意的偽裝成獵食者或難吃、有毒生物的樣貌來躲避其他生物的獵食,甚或佯裝成無害的生物來獵食他者;後者則擅於融入週邊環境的狀態,又或者可以把自己變身成無生命的物件來躲避敵人保護自己。在書寫的戰鬥狀態時,您善於將自己偽裝成他人,將他人挪為己用。多少圈內人如師、王、楊、邱甚至連非圈內人的運屍人林,都曾在您的著作中登場亮相,用來吸引誘餌或者製造出您想要他人看到的幻象。而當過度使用這些擬態禁術而遭受批評時,您又會融入到「小說本是虛構」這江守之鶴般的最強之盾的防護罩下;或者運筆讓自己退嬰化成一個寂寞、無助且缺乏愛的能力的小孩,不但可以免責懺悔,博得知錯能改的好名聲之外,還可以順便再出一本著作累積一下自己的文化、象徵、經濟等各方面的查克拉。您的招式繁多靈活、威力強大,且可攻可守,真是教人大開眼界。我多想像那些經過高貴人類學家的引介,初次見到電視機的原始部落居民的反應一樣,完全對於螢幕上千變萬外的幻象毫無興趣,只想趕緊走到電視後頭把它剖開,看看裡頭到底藏了多少人、多少動物、又多少個世界;野蠻的我多想無視於您精妙的文字幻術,直接剖開您的腦袋,看看裡頭裝的又是哪些東西?
您的文字裡頭永遠都住著一個無法沉睡與安息的焦緊少年,也許這位少年正好具有複製與挪用他人的力量,就像是拷貝卡卡西。有時這位少年喜歡惡作劇或把他人的痛苦跟死亡當兒戲,有時則被遺漏在時間的角落暗自遊戲或哭泣,有時冷酷無感缺乏他人的存在感,有時會有突發的正義感(喔,我很感謝您至少也曾寫過一篇文章幫樂生仗義執言),但大多數時間他只是苦悶而缺乏創造力,自顧自的承受孩子式的孤獨。說到底,您人格中的我愛羅究竟能夠複製幾種孩子的感受與樣貌?裡頭有沒有奈良美智可愛又倔強的小孩,有沒有擁有黑色幽默感的惡童,有沒有純真調皮的湯姆與哈克,敲著錫鼓唱碎玻璃拒絕長大的奧斯卡,被當成砲灰犧牲掉的青少年伊凡,還是那個軟弱無能卻永遠崇拜嫉妒著金田的鐵雄,終究無法駕馭阿基拉帶給他的力量與名氣,力量與名氣對您,真有那麼重要?
電影【頂尖對決】中,導演諾蘭創造出了兩種浮士德般,追尋頂尖魔術技巧的駭人野望。魔術師為了追求最高超的技藝與來至同業或觀眾的極致讚賞,願意把自己和身邊人的生命都變成一場戲局。導演透過這兩位魔術師的爭鬥告訴我們,無止盡的犧牲追求崇高技藝的起源,可能僅僅只是來自於對他人成就的覬覦;許多驚人的魔術戲法,其秘訣不只平庸無奇,有些還愚蠢醜陋。片中的安吉爾因緣際會透過科學的幫助獲得了一台神奇的「複製機」,他可以使用這台機器來無限地複製自己,創造出完全擊倒對手的魔術。但是他一方面又得時時刻刻戒慎恐懼著每一次的自我複製,都可能會被複製的自我取代,又或者要忍受無數次殺死自己的痛苦。他在死前自陳說這種巨大的付出與犧牲,只是為了觀眾臉上那因自己之故而微妙改變的驚奇表情;在不斷的犧牲中,他不斷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心靈乃至於生命。
對於複製自己或別人以至於犧牲掉彼此來追求創作的手段,可能只是種生命的仿冒品。這樣的創造,每一次的結果,只會導致更多的小死亡;據說您擅於書寫著死亡,但是沒想到您的書寫,可能就是一種死亡。或許唯有停止如此這般的書寫,我愛羅對於這個世界的愛才有誕生的機會;而那些騷動與被騷動,莫可明狀的心靈,才有真正安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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