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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或許都可從西部片這種文類說起,那些沿著歷史軌跡不斷蛻變演進善惡分明的、英雄氣短的、改良的還有嘲諷的西部片,不知要歸落伊於胡底?學者總愛說西部片是種永遠不斷尋找內容的形式,可是形式總是等待著被突破,結構被瓦解,像是你用顏色填格子總會不小心畫出框架之外,而圓規所畫的圓周也終究將偏移圓心。西部片輾轉來到當代竟然變得如此寧靜消沉,充滿曖曖內含光式的美感與反省(但是千萬不要再菩薩低眉度沽了啊,喔捏該!),劇情所涵蓋的意識越來越複雜豐富,但另一方面又更加的回歸到對人性的關注上頭。【殺無赦】或【刺殺傑西】告訴我們原來英雄如此難當(),殺戮更是艱難;【斷背山】或【別來敲門】又充滿了牛仔間的詩情畫意與兒女情長,對於英雄密辛更是無限敞開的包容。過了近一百年,我們的牛仔老了倦了,瞄不準也打不動了,複雜的現實挑戰了他們的仁義道德,自我的慾望抹去了他們的英雄體味,喔不,但他們無法超然脫俗,反而被迫更加消極入世,他們臨老時才遭遇到超齡維特的煩惱,體認到內在的、屬於我族的心魔人禍,要遠比那些惡徒與壞蛋來得恐怖。

 

近年來有一部西部電影的故事大概是這樣的。

 

在偏遠炎熱荒蕪的美墨交界,一位老牛仔跟一個偷渡來的年輕牛仔成為忘年之交,兩人一起牧牛一起交女友,分享彼此的故事,有一天年輕牛仔好似預見自己死訊半開玩笑的拜託老牛仔要帶著自己的遺體回到故鄉安葬,那裡有他心愛的女人跟房子在等著他,而另一天這位年輕牛仔便真的不幸被人開槍誤擊而死。執法人員無人想要關心這位妾身未明偷渡牛仔的死活,即便同業間都清楚兇手是誰,便草草將他安葬。老牛仔在痛心之餘,決心綁架這名粗心不知悔改的兇手,逼他挖出好友的屍體,堅守諾言一起帶著受害者與加害者,如此平靜卻又驚心動魄的穿過如同聖經描述的死蔭幽谷沙漠跟山地,回到年輕牛仔的故鄉,卻發現年輕牛仔生前所言的一切生平,可能都只是海市蜃樓,是海面上冉冉飄起的泡沫所返照出的幻光。

 

這部電影大家或許都略有耳聞,叫做【馬奎斯的三場喪禮】。

 

就像是馬奎斯【愛在瘟疫蔓延時】那般病美抒情的書名,這部電影訴說的,正是在比荒漠還冷漠無感的人性瘟疫蔓延裡頭,人對人的熱愛將如何能夠?這幾年來,我們看到有一種慢慢集結而成的西部牛仔形象正在形成,不管是前幾年對人性極度炙熱的【馬奎斯的三場喪禮】還是今年冷酷至惡的【險路勿近】裡頭都可以隱約感受到這種趨勢。這個牛仔形象不只蒼老虛弱,更是充滿悲憫反省,而湯米李瓊斯正是這位唯一由西部倖存歸來之老靈魂。這個老靈魂像是在為【李爾王】的結尾做註腳:「老者受苦最多,後者再也無法承受如此之多,拖磨如此之長。」情何以堪的是,在病魔死神面前,老牛仔竟還得去扮演收屍、守靈與安葬者的角色;走到是非的盡頭,老人要扮演歷史的最後一人,獨自在神前道出他在人間的證詞。

 

【馬】片中的老人帶著友人遺體與誤殺他的兇手回歸故鄉的過程,印刻著伸張正義與贖罪這兩種背道而馳卻又全然相似,天人交戰的雙向歷程:通往兩者的路都是遙遠漫長又艱難。老人的心是不信公道喚不回的心,蒼老地吶喊著人性的炙熱與絕望。在觀影震驚感懷的殞動當中,跨過影像中黃沙滾滾的地景盡頭,彷彿我好像看到老人為了馬奎斯所舉辦的三場無力無望又無奈的喪禮背後,卻也隱隱地揭示著三種事物的誕生,我只能希望我沒有看錯。

 

一開始老人獨排眾議,冒著生命危險一心只想找出兇手並且妥善的安葬友人,使他莫名的死安息,這是愛與正義的誕生。

 

後來如同聖徒故事一般,老人帶著罪人與友人遺體返鄉,好似天路歷劫,歸魂自述。這個過程既是懲罰,也是贖罪,更是三者間共有的原諒與解放;這是罪與罰困境解題的誕生。

 

最後當歷盡千辛萬苦找到目的地之後,老人發現友人生前跟他描述的生平可能只是個虛構故事,而付出一切走到盡頭的他卻只能選擇繼續下去,這個虛無謊言的根源將永遠的印記著也質疑著相信與希望誕生的矛盾可能。

 

像是在海市蜃樓上興建綠洲,在被捏造構陷的話語中尋找真理,老人對世間的愛是否能穿越一切有關於族群年齡區域與真實或虛妄的荒漠,來到人性共振共感的河畔?片尾老牛仔堅信自己找到友人早已廢頃的故居,連同殺害他的兇手細心將房子重建,將故人遺體安葬,最後放了這位始終不敢置信自己會被釋放的兇手,獨自的朝鏡頭的消逝點走去,好似他的生命已經完成,接下來殘餘無關宏旨的只是法律跟死神。兇手在背後聲聲的呼喚著老人訴說著懺悔,好像這次他真的明白他做錯了,他想用自己的呼喊請求老人的原諒,他曾經誤殺了一條生命卻只是一昧想要粉飾太平,好像我們這些可憐的觀眾也跟他一樣有罪,將一併被漸行漸遠的老人永遠的遺棄在人間。我好想伸出手來哪怕只是抓住老人的身影,可是老人已經太老太累而無力回頭,卻又走的太快而太急。突然間心裡頭有一種好清澈見骨的痛,將要化成聲響與哭泣奪口而出,好像你從此永遠的被縫上了雙眼,卻發現原來你的腦中影像從來沒有像現在一般的清晰;好像某日你的舌頭被人以老虎鉗連根拔起,而你卻總算能夠真正流利自在的說話。


後記:

好久以前就在但唐謨的版上看人家介紹這部電影,也老早就有了這部電影,但遲遲直到最近才看。記得當時也挺喜歡一位署名棋子的網友,他留言的筆調與觀點。看電影有感覺總是很好,不管是評論還是散文,能有想寫的熱情也許就是一種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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