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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重陽?

重陽是死人的佳節

清靜的白骨在泥土下伸個懶腰

哎唷,誰人擾我清夢?

什麼是偶拾?

片段、印象、見聞、隨想

偶拾是死人的字句

停了呼吸,缺了脈搏

早已僵硬在辭海的亂葬崗裡

今天趁著重陽佳節,竟然…

哎唷,不得了,殭屍復活了

 

 

 

-----【男人四十】,許鞍華

 

 


 

兒時的清明記憶 並不清明

像是記憶中的遊民野狗

常在起伏不平的墓地上忽隱忽現

掛在空曠天邊的清風明月竟是如此的寧靜而難得

清明是往日的節日,墳場是死者的檀城 以家族為天 以荒原為地

生在中泣 死在棺中靜 兒時掃墓的勞累 大人臉上的愁苦 擁擠

大雨 蚊蟲的叮咬 還有汗如雨下 白煮蛋的嚼之無味 供品的無心食用

俗氣的講 只要給我一杯忘情水 也就足矣

過去每年的清明 公墓地如七八月的法國外省

人類大軍單單選在每年這天大舉進佔死者天地 擾人清眠

我自家的墳 跟家族的墳很近 死者間是否有個照應我不清楚

但是過往每年就是常常得看著大人掃很多墓

往事一幕幕 也一墓墓在每座墓前上演

墳墓是死者的自傳 生者在墓前記憶力的收訊總是特別好

訴說死者的情緒也總是特別強烈 許多死者過去不被我們小孩所知的故事

在他自己的墓前 反而得到重生再現

親祖母與父親姑姑早年被早逝的祖父本家欺負

逼的只好離家出走的不堪過往

母親的某位舅舅原來是同樣在二二八時被處死在礁溪海邊

死不見屍的知識份子 而家族竟然噤若寒蟬的把這個秘密隱忍了數十年

墳墓將許多過往填回大地 讓其安息 然卻有更多的禁忌密辛藉其開展自我

死者並不瞑目甘心 總是靠著年年滋長的野草重新提醒我們他們的從未過往

除草務盡 燒草有悔 過去每年上演的這些清明事務總是令人覺得勞累

但是傳統死者土葬的世界 仍舊以逆向的姿態依循著往日農作的規律

跟著天地四時的節奏 今年把草除盡 第二年草又長了再來 如此週而復始

父字輩那代衰老到無力清明 下一代總是會繼續下去

但是是否這些都將成為過往記憶 像彎曲的大河那般緩緩的流去?

 

父親是個孝順的人 多年來總是一兩個月就上祖母的墳整理、看看

他對祖母的養育之恩與驟死有無限的懷念與自責

祖母的墳上父親以日文用自己的詩歌題著:

 

海是液體化的山

山是固體化的海洋

我是人格化的蠻牛

海情緒化 訴說山中故事

山神僧化 置之不理海問

我陷入長考 反芻往母之恩

潛入海之底 登上山之巔

哀兒無時無地懷恩

 

海所到之處 地所到處

山頂高 盡收仰角

恩情卻比海深比山高

自飲黃蓮湯 飄桂花香

編織子女幸福夢 自耕苦難

包藏病苦的呻吟 綻放月樣的笑靨

桃太郎在犬山遺漏一隻鞋

晚翠在青葉城唱荒城之月

母親在心的深處種下人間愛

 

父親的不忌諱民間習俗 於是生為長子的我也常常要陪著掃墓除草

小時候常常跟著妹妹在父親掃墓時 沿著公墓各家長長的圍牆邊緣

一直像是海德格的【林中路】所描述那般往遠處走去

當時空無止盡的在你腳底下開展 內心的慌亂或恐懼

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你以為是自己在走腳底下的路

事實上是路在走你 可能你已然完全迷路忘我

林中路只能帶你抵達臨終的深淵 速速回頭也已經太遲不能

傳統漢人的墓 在朔風野大的荒原是分不清楚公共空間跟私人的

或者是此時此在以及彼時彼在的,曖昧的程度一如之前數百年來

我們羅漢腳的祖先那般的在時空、生命與道德的川路上漂流

有時候走一走常無意踏過清代就已留下的墳頭而不知

或者看到已經被挖墳劈棺撿骨後的墳墓那般的不忍卒睹

被隨意丟棄在墳邊的甕啊

還來不及被沉默與悠久撫育而委身寂靜成為完美處子的你

可曾想過 你的前世也可能是詩人筆下那耽溺絕美的古希臘甕哪

當然也常經過森羅的豪宅大院 讀著大家的死年 祖地 名字跟對聯

這是一個跟世間倒過來的鏡像世界,大概是我最早的漫遊者經驗

成為了我對自我的存在感終生不定漂移的濫觴

我跟妹妹像夢旅人 在一座過去的看不見的城市中上演遊園驚夢的戲碼

在生死的邊緣走過一座座怵目驚心的場景 卻總是找不到盡頭

有時走遠了 找不到來時路 竟會感到倉皇恐慌 想跟人哭喊出路

想跳下那層層疊疊的墳墓圍牆 焦急的尋著墓間小路回去

而祖母的墳總會在哪裡等著我們,永遠只有祖母的墳總是會等在哪裡

記得有時風中泛著淚水鹹鹹的味道,風向對的話常會在風中

隱約聽的到遠處傳來的忽明忽暗的哭聲,這是風之殤嗎?

為甚麼?為甚麼在這世上總是有位苦命的女性老者

只能用她微弱的哭聲跟死者訴情訴苦 跟上蒼抗告抗議

後來我跟妹妹不再長大 兩人單單只是各自變老之後

妹妹再也對掃墓失去興趣,就只剩下我意興闌珊的陪父親掃墓

許多父子間沒講的事情 過去家族的糾葛 個人的情緒

都曾在祖母墳前的墓埕上表露 祖先靈前像是告解室

我是多麼想要安撫他們的心靈和自己的

可是我是多麼厭倦再也無心了解

突然間我這位神父比告解者還懷疑上帝

我可以懷疑你們嗎 眾家高貴的祖先神明?

父親這種親情與思念往生者的情結

是濃摯得難以化解的,也是令人難以承受的

好似從唐山過台灣那一代就已經隱藏在人情感的記憶裡頭

如同猶太人思念他們的應許之地那般的離散哀愁

 

今年 我們照例在清明前夕重訪了祖母的墓園

牲禮跟儀式越來越簡化 自己的感覺也越淡薄

在墓園上遇到了許多遠親 像是你在入伍時總是會遇到兒時同齡的玩伴

許多長輩一看到我就朝我臉上捏來 開始問東問西

而我卻感到很奇妙的疏離 只想把耳機戴上 將他們擱置在外

感覺上他們都已經是上一個世紀的故事了

我跟他們的距離比我跟死去阿嬤之間的距離並沒有近多少

阿嬤還有一點在我心中 可是我從未想過他們

我隨意坐在墳邊 看著無言的天空 一個人的心竟是如此的空白

光禿禿的像是墓地一角剛被除草整理過的石地

墳場是家族的傷心地 再次的相逢總是更加地無奈

我們不能忘記 也不想背負在身上

只好將情感 記憶 傷痛存放在這裡

每年慢慢看著祖母的墓風化 廢傾 黑白照片慢慢斑駁模糊

祖母臉上的笑容越來越遙遠 越來越苦

有時磁磚會流下黑液混雜著水泥的痕跡

正好就從她的臉龐流過 像是在心頭劃上一道刀痕

急忙的從哪弄來了一塊菜瓜布想將這到痕跡擦拭乾淨

結果卻連相中祖母面容的一角,也一併抹除

這個宇宙是否真的存有一種叫做熵的怪蟲

性好悄悄的沿著歲月的邊緣爬過 讓秩序歸於混亂 讓豐富回到荒蕪

讓一切趨於無感倦怠 人類最喜歡不自量力的用任性與熱情抵抗之

殊不知連神佛都會天人五衰

世界正在瓦解 消融 我們這些所有的在世者 我的家族 還有我

都像祖母的墳一樣 每一年 每一天 每一刻 含不猶豫在往虛無奔去

往草木叢生不知名的昆蟲百足的芒野四竄而散

究竟我們能夠掌握的是什麼

曾經 在許久以前墳墓是家族的核心 它是一艘船

收留著在時空荒煙漫草的荒野上流浪遊蕩的我們

年復一年的演繹著關於我們自己的由來與珍惜跟奮鬥的方向的故事

曾經我們被上蒼遺忘屏棄於天國大門之外的一群

之後我們只好再與家族兩兩相忘 互道珍重

墳場已經變成家族的殘骸 預先見證著在世者的廢頃

掃墓似乎隱約的預告著各位最終的歸所 不管你想去哪裡

百年之後 大家老地方見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為何清明總是讓人神傷?

清明啊清明,我不要反清復明 反復清明

老是背負著家族哀戚記憶的包袱

也不想叫悠悠黑水溝上陰濕的船艙格局

成就我一生的氛圍流動,可是我亦無意數典忘祖

我知道這世上有些人事物你永遠不能遺忘 也無法就此坐忘

但在那之外,我只要一片清風明月,自在的往八荒之外吹拂

那才是真正屬於我心目中美好的

那首懷念祖母詩歌中的荒城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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