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3, 2008
瑜珈課
老師說大家盤坐冥想呼吸，感受自然的愛。這句話讓我在恆溫空調的15樓瑜珈教室裡不知所措，從大面玻璃窗看出去，一把起重吊臂叉過天際，遍地鐵灰，滿城亂雲。我閉上眼睛。
瑜珈教室不像健身房那樣充滿緊張感與競爭意識，但固定於午後上瑜珈課的女人無非是千金或夫人，她們普遍有種夷然的神情，那種神情比鑽石還結實。老師說請大家睜開眼睛，可以看見她們足尖的趾甲油如骨瓷一無瑕疵。我這無業遊民顯然魚目混珠。
老師說你的骨盆可以再往前一點，她的腳尖可以再退後一點，「讓我們打開神聖內在的能量……」汗涔涔的我沒有說出口：老天，我只是個聽說28歲開始做瑜珈體力就會永保28歲的鄉民，我沒有神聖能量。而我猜全世界的貓見此場景都會撇過頭去：「花錢學做這種動作，還做不好？嗤！」
May 23, 2008
他們
George Tooker, Dance, 1946
那天早上我剛去看了醫生。這段頻繁就醫的時光裡，無論去教學醫院、普通診所或拜訪私人醫師，最辛苦處在於罪惡感：一個貌似年輕健全者側身於生老病死之間總顯得不大得體。好像是故意的，好像是作弊的，我一次次心虛避開那些輪椅之上點滴之下的盯視：為什麼遭為難的是他們，而不是我？
回家後吐出口中滿蓄血水的棉花打開電視，大災難以一種殘忍的安全距離來到眾人面前，一群女子在新聞台上微笑為各位分析哪些個股將因此獲益。現世規律無關是非，待會兒還要對晚餐吃什麼挑三揀四的我沒有好到哪裡去。令人恍惚的世界裡，愈假的事愈真而愈真的事愈假，蛛網般緊密又會隨時支離，因此，有時看到那些居然沒有變成虛無主義者的人，不免有種莫名的惱怒：為什麼被祝福的是他們，而不是我？
May 16, 2008
雨夜整理老照片
雨夜整理老照片是不智的閒事，尤其是當它有一、兩千張且還得掃描成電子檔的時候。埋下頭前還聽見午夜的報時聲，下個抬眼，天已經亮了，彷彿整夜在時光的高速公路上逆向行駛，躲避未來的網羅。
記得讀過一個比方說照片像乾燥花。而這樣把很多很多老照片放在一起我覺得像昆蟲蛻下來的殼，近一點的形狀大些，比較透明濕潤；遠一點就皺縮陌生，讓人懷疑今日之事果真 由這些微黃的鱗屑累積而來的嗎？這真的不是一場騙局嗎？如果以為整理照片也能整理清楚歲月，恐怕是有點妄想；不過，感謝電腦修圖軟體，睡了三、四十年的顏 色，醒來的瞬間還是很美麗的。
在掃好的檔案裡挑出幾張傳給他看。他說：「經過我的檢查，你真的從小到大照片都很少露牙齒！」「對。」「不過我喜歡你露牙齒。」「是嗎？」這些全以人像的行走坐臥為主題，與時代風景不甚密合的老照片，除了自己，大概也只有情人感興趣，能夠一看再看，毫不厭煩。
起居室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