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歌

　在台灣，便利商店雖可能是客層階級跨度最寬的營業，但它的利基其實建立於B級的人生──那些受圍困的、不勇敢的、未必會壞到哪裡去但也沒可能更好的每一個人。公式化劇情裡唯一新意是不同的集點活動，並且從各種預購海報上得知時令或節氣，草莓香料零食是春天、冰品折扣是夏天、大閘蟹是秋天、年菜是冬天。

　好吧，我承認是在說我自己。


　活在便利商店的迷宮中，被各種「便利」路線給困住了。愈走愈遠的捷徑。每天起碼有一餐（但一日也不過兩餐）使用它們的微波食物。對各種產品進退的時點了然於心。網路訂購的貨物統統送去那裡簽收。連店員都還來不及嘗試時就買了一件「今天早上才上架」的點心。每天一定得開口說話的對象，除了計程車司機跟同事就是7-11店員。河川中的魚種可以做為水質的判準，皮夾裡便利商店發票數量則是生活優氧化的指標。


　且總是無感而順理成章地：去到島嶼不管山間水邊各地，一旦發現熟悉的店頭燈箱必定脫口而出：「好親切！」同時非得消費一點什麼。奇異的心理依賴與行為指引，簡直是此代都市人之鄉愁一種。


　因此當然也可以懷抱一些濕潤感傷。例如說，在患難躁動之深夜總能輕易取得一小瓶廉價烈酒。又例如說，獨自在一陌生住處與黑暗相抗的無眠時刻，忽然聽見窗外樓底便利商店的電動門，傳來甜脆的「叮咚」一聲，那恰如其分的在場證明，舉重若輕啄散一切進逼。


　然而某個午夜歸家，那間夜夜出入有聲、下午出門時才去買了礦泉水、當時全無異樣的便利商店，不見了。是的，不見了，沒有先聲、不留餘韻，招牌貨架店員自動玻璃門整組清走，留下一口黑洞坐在那裡。


　於是我就掉頭走到十五公尺外的另一家便利商店去繳電費了。身處B級人生，就像正在拍攝一部B級電影──預算不足、成本很低、醜陋布景加上愚蠢的編劇，因此，感情還是粗糙處理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