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記父文《背影》中,細膩形容胖子買桔子:「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
看得我很有感覺。
奶奶個兒頭只有145公分,臉圓圓,腰圓圓,手腳也圓圓,她上市場拎著大包小包返家的背影,左搖右擺,徐步緩行,好像溫溫的企鵝,也差不多就是個女版朱父了。
但拖奶奶步履蹣跚的從來不只是桔子。她的畢生職志就是採買,大肆採買,唯恐飢荒斷糧式的大肆採買,滷菜、全雞、大副豬骨、什錦時蔬,冰箱存糧之滿,滿到透不出燈光。她奉行鐵律「能吃就是福」,抵死撐死家中除了自己之外的每一只胃袋。
然而她的料理,養生到令人好生害怕,一鍋飄滿枸杞、紅棗、香菇、人參、生薑的精燉雞湯擺在你眼前,卻沒放半匙鹽。「哇!沒味道,好難喝!」不孝孫拒絕領情,擱下湯碗抗議。奶奶納悶:「哪有,亂講話,吃太鹹對身體不好啊。」但她邊說邊龍鍾起身,潛行入廚房,再度現身時手捧鹽罐,兩指極簡捏拾一小撮鹽巴輕輕灑下:「好啦,奶奶放鹽了喔,要不要再來一碗?」
觀察兒孫進食是她的私房嗜好。早年台中有家「聯福」速食店,漢堡美味得不得了,小學三年級的胖子我一次可以解決三個。從不愛吃速食的奶奶總會在場,有時雙手墊著下巴,有時單掌托著腮,專注凝視我津津有味地嗑漢堡,看著看著,就呵呵笑了,跟癡望情人的少女沒有兩樣。她跟我媽說:「看小安吃東西,什麼東西都很好吃。」我想她吃不多,應該是看我看飽了。
奶奶家的電冰箱,對吾等還有一項重大意義,就是每每以突擊檢查之姿打開,都囤著很多很多養樂多。養樂多太好喝了,根本是天上仙水,我若一次喝兩罐,奶奶會氣急敗壞地訓人:「吃太多乳酸的東西,過猶不及,對身體不好啊。」但轉頭就看到她抄起串珠錢包,左搖右擺,徐步緩行地出門,再回來時提了兩袋養樂多。
她跟我姥姥一樣,退休前當了大半輩子護士,但她比姥姥更沉迷於當「藥頭」的樂趣。從我認識奶奶以來,她的串珠錢包從未處於空腹狀態,始終呈現每粒珠珠都要爆裂的盛怒秘雕河豚狀,內裝鑰匙、零錢、鈔票、證件等基本配附外,還永遠備齊胃藥、感冒藥、止痛藥、魚肝油、正露丸、保濟丸、表飛鳴、使立消、面速力達母等成藥或處方藥,若非限於空間侷促,我猜她會把愛用的京都念慈庵川貝枇杷膏也放進去。
我要是在午餐時說,奶奶,表飛鳴甜甜的,很好吃,可不可以多給我一些?她的表情會瞬間摻雜著喜怒哀樂四種情緒,喜的是「這小子識貨」,怒的是「藥怎麼能多吃」,哀的是「但萬一排便不順也不妙」,樂的是「唉呀能吃就是福,更何況表飛鳴本身就是健胃整腸的好東西」;於是她比平常「劑量」多倒出兩三粒,用嚴肅的面具蓋過笑意:「好了,就這樣,現在只能吃這麼多,晚餐後奶奶再給你。」
每次我到她服務的逢甲大學醫務室,她探出頭來,第一句話要是不問:「餓不餓?」就會是:「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似乎非得利用唾手可得的資源,讓乖孫嚐點愛的甜頭與藥的苦頭。又好像對她而言,「吃飽」不但很有意義,還涵蓋了兩層意義,其一是取正餐食物,其二是吞例行藥物。
奶奶雖然是藥罐子,但她有很多偏方毫不依賴藥物。我如果喉嚨痛,她會端出一杯溫鹽水,諄諄勸我仰頭漱口,或花個半天功夫熬冰糖梨子,令我趁熱服下,隔天睡醒就痊癒了。
她付出最多,獲得回饋卻最少。我不懂,吃了這麼多藥,為何不能讓她長壽些,家中唯她以天下健康為己任,但她竟是最早離開的家人。
看得我很有感覺。
奶奶個兒頭只有145公分,臉圓圓,腰圓圓,手腳也圓圓,她上市場拎著大包小包返家的背影,左搖右擺,徐步緩行,好像溫溫的企鵝,也差不多就是個女版朱父了。
但拖奶奶步履蹣跚的從來不只是桔子。她的畢生職志就是採買,大肆採買,唯恐飢荒斷糧式的大肆採買,滷菜、全雞、大副豬骨、什錦時蔬,冰箱存糧之滿,滿到透不出燈光。她奉行鐵律「能吃就是福」,抵死撐死家中除了自己之外的每一只胃袋。
然而她的料理,養生到令人好生害怕,一鍋飄滿枸杞、紅棗、香菇、人參、生薑的精燉雞湯擺在你眼前,卻沒放半匙鹽。「哇!沒味道,好難喝!」不孝孫拒絕領情,擱下湯碗抗議。奶奶納悶:「哪有,亂講話,吃太鹹對身體不好啊。」但她邊說邊龍鍾起身,潛行入廚房,再度現身時手捧鹽罐,兩指極簡捏拾一小撮鹽巴輕輕灑下:「好啦,奶奶放鹽了喔,要不要再來一碗?」
觀察兒孫進食是她的私房嗜好。早年台中有家「聯福」速食店,漢堡美味得不得了,小學三年級的胖子我一次可以解決三個。從不愛吃速食的奶奶總會在場,有時雙手墊著下巴,有時單掌托著腮,專注凝視我津津有味地嗑漢堡,看著看著,就呵呵笑了,跟癡望情人的少女沒有兩樣。她跟我媽說:「看小安吃東西,什麼東西都很好吃。」我想她吃不多,應該是看我看飽了。
奶奶家的電冰箱,對吾等還有一項重大意義,就是每每以突擊檢查之姿打開,都囤著很多很多養樂多。養樂多太好喝了,根本是天上仙水,我若一次喝兩罐,奶奶會氣急敗壞地訓人:「吃太多乳酸的東西,過猶不及,對身體不好啊。」但轉頭就看到她抄起串珠錢包,左搖右擺,徐步緩行地出門,再回來時提了兩袋養樂多。
她跟我姥姥一樣,退休前當了大半輩子護士,但她比姥姥更沉迷於當「藥頭」的樂趣。從我認識奶奶以來,她的串珠錢包從未處於空腹狀態,始終呈現每粒珠珠都要爆裂的盛怒秘雕河豚狀,內裝鑰匙、零錢、鈔票、證件等基本配附外,還永遠備齊胃藥、感冒藥、止痛藥、魚肝油、正露丸、保濟丸、表飛鳴、使立消、面速力達母等成藥或處方藥,若非限於空間侷促,我猜她會把愛用的京都念慈庵川貝枇杷膏也放進去。
我要是在午餐時說,奶奶,表飛鳴甜甜的,很好吃,可不可以多給我一些?她的表情會瞬間摻雜著喜怒哀樂四種情緒,喜的是「這小子識貨」,怒的是「藥怎麼能多吃」,哀的是「但萬一排便不順也不妙」,樂的是「唉呀能吃就是福,更何況表飛鳴本身就是健胃整腸的好東西」;於是她比平常「劑量」多倒出兩三粒,用嚴肅的面具蓋過笑意:「好了,就這樣,現在只能吃這麼多,晚餐後奶奶再給你。」
每次我到她服務的逢甲大學醫務室,她探出頭來,第一句話要是不問:「餓不餓?」就會是:「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似乎非得利用唾手可得的資源,讓乖孫嚐點愛的甜頭與藥的苦頭。又好像對她而言,「吃飽」不但很有意義,還涵蓋了兩層意義,其一是取正餐食物,其二是吞例行藥物。
奶奶雖然是藥罐子,但她有很多偏方毫不依賴藥物。我如果喉嚨痛,她會端出一杯溫鹽水,諄諄勸我仰頭漱口,或花個半天功夫熬冰糖梨子,令我趁熱服下,隔天睡醒就痊癒了。
她付出最多,獲得回饋卻最少。我不懂,吃了這麼多藥,為何不能讓她長壽些,家中唯她以天下健康為己任,但她竟是最早離開的家人。












推薦上專欄




有時
早走未必不是福
但卻是你老爸今生最大遺憾
感觸好多
巴斯真的有很多跟家人甜美的回憶呢,哪像我,跟祖輩的回憶幾乎沒有,想來真是很可背。
怎麼送出去就變「可背」= =
有沒有這麼可悲!
雖然不圓 但壯得跟頭牛似的~
至今記憶最深的就是在我國小的一次農忙時節
年近60的奶奶揹起一袋30公斤的米(我那時大概也30幾公斤呀~)
飛也似的就跑了起來
等我爹九牛二虎地也扛起另一袋米時
早已不見奶奶芳蹤...
這個紀錄聽說家族裡至今無人能破~ XD
我媽跟我爸不合 很早就離開我家
我可以說是我奶奶拉拔大的
加上我跟我爸我很大的代溝
奶奶總是當我們之間的橋樑
本想說大學畢業後要回去家裏 好好陪伴奶奶
可是 她在我大二那年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就走了
一轉眼也這麼多年了
可是一樣還是好想她...
太催淚
唉,巴斯的長輩系列每次看完都讓我想到家中長輩
太催淚了啦...
不管早走 晚走
她終究會變成我畢生的遺憾之一
因為注定捨不下 放不開呀
我家奶奶
我小時候給我奶奶帶大的,那時候我的年紀連小班都上不去,奶奶把我接去鄉下住。每次我只要犯錯,奶奶就會抄起一根細細的竹子,就像竹掃把的那種,一路追著我打,我雖然每次都趕快溜可是都跑不過奶奶,實在讓我很納悶。奶奶過世後好久,我終於有勇氣問我爺爺:為什麼奶奶都六十好幾了還跑那麼快?爺爺只幽幽的說了一句:
你奶奶以前是田徑隊的...
巴斯的文章讓我又開始想念我的飛毛腿奶奶...
讓我想起小時候住在對面把被鎖在門外哇哇大哭的我領進她家去吃毛豆的吳奶奶
我奶奶去年六月走的,每次想起他想到的總是他的笑跟他的冰糖梨子,還有他每次受驚嚇時都會說的"哎喲咈",我好愛我家的這個山東大妞....
對不起~我實在太不敬了!!
看到標題奶奶以為你又寫什麼大奶之類的文章!!
(誰叫你前一篇就是那種照片!!)
我錯怪你了!!沒想到是如此感人的文章~
我罪我罪我的重罪!!
嗯
跟學生形容起朱自清他老爸的時候他們也很感動呢
嗯 你奶奶是個奇葩
想起我小時候我爸爸把明通止痛丹
當補藥給我們喝的那一個月
整個有甜甜耶
嗯
奶奶對你多溺愛啊
這邊養樂多賣好貴喔
害我買不下手
真可惜巴斯的奶奶走啦
不然你現在有能力了
早可以買個大一點的串珠包給她
讓她把枇杷膏也給裝進去……
這話在下也在好幾位長輩口裡聽到,
並且因此經常受邀參加親友間的家庭聚餐,
通常席間連不愛吃飯的表兄姊們也會食慾大增,
這樣該不該算是有口碑,哈.
真懷疑是不是有食慾不振之友會這個組織可以參加?
(This is my favourite category.)
我也很想念我的奶奶.
而且很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