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飛來巴斯光年

圖說：仔細檢驗衛生紙是否確實衛生。


我的姥姥，屬猴，今年八十歲了。她的大孫女，就是我的表妹，也屬猴。祖孫女倆隔著十二生肖，要反覆數五次。

這代表不論橋或路，姥姥走過真格底多（但鹽巴跟白飯，她慎言節飲食，吃的可能比較少）。所以姥姥的事，一篇說不清楚，為孫不孝，能寫的，就全寫吧。

關於「潔癖」這種事，姥姥發揮得相當神經質，從她身上能看到潔癖患者最精髓的一面。

在姥姥家，每次喝完水，杯子隨手一放，彷彿彈指間，杯子就會消失。等到下一次想喝水，找著找著，就發現自己的水杯躺在碗櫥裡瀝乾，拿起來聞，還有檸檬洗碗精的香味。

喝水也就罷了，如果杯子裡有果汁或牛奶的痕跡，馬上就可以聽見她尖起老嗓拉警報：「遭螞蟻啦∼遭螞蟻啦！」（儘管很多時候，並沒有螞蟻出現），隨即拎著證物，到處抓嫌犯。

老哥和我，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在姥姥家要喝水，就得成功地捍衛自己的杯子，喝完就藏起來，免得立刻被姥姥「肅清」。

在姥姥面前吃燒餅油條，也是很不自在的一件事。她會念著你邊吃邊掉芝麻，直到盯著你吃完並把桌上的芝麻屑屑收拾乾淨為止。

但這類事情，我認為她是相當「嚴以律人，寬以待己」的一位。她喜歡邊看電視邊吃飯，而且不以碗就口，常常看著看著一個不留神，就把手上的玉米、地瓜之類的給掉到地上。這時她往往只會「哎呀」一聲，跺跺腳，叫別人幫她「收拾收拾」。同樣的事要是換成別人，一定可以聽到她說你，看看你把「她的」地板怎麼了，或呼天搶地的喊「糟蹋糟蹋了∼天打雷劈噢」之類的恐嚇。

姥姥的潔癖，廣義來講，是「整潔癖」。她每次進出家門，都會蹲下身子，把大大小小的皮鞋球鞋拖鞋，成雙成對地「整隊」，向門毯邊緣看齊。嚴格執行，不厭其煩，甘之如飴。

有一次她在澆花，突然停下來，把蘭花花苞東扶扶、西碰碰的，老爺當她是在數花苞，勸她別把花折到了，她撇撇嘴回應：「這樣弄一弄，看起來才比較整齊。」我想蘭花若有知，一定會花轟。

姥姥平常的食量，小得驚人。電視上說什麼過量有害，那樣食物她就碰也不碰。有段時間，她對蛋黃深惡痛絕，就是因為「電視上說有很多膽固醇」。

但姥姥的「飲食原則」，會隨她個人嗜好變得「很沒原則」。

台中有項名產叫「鳳凰酥」，是以鳳梨酥夾著一顆鹹蛋黃得名，不甜不膩，又香又酥，好吃極了。姥姥第一次吃，就嘖嘖稱奇，讚不絕口。平常誰勸她吃蛋，她都會很生氣的罵人，說想害死她。但對於鳳凰酥，她可以連吃兩個。吃完並發表她一套「官方說法」：「我很久沒吃蛋了，偶爾吃一次沒關係。」

在家若要姥姥吃肉，她往往不是嫌嚼不動、塞牙縫，就是嫌「盡是些油粑」或「打死賣鹽的」。

但神奇的是，她愛吃牛排。

先是【我家牛排】，她可以自食其力地解決一客菲力。後來發現高檔貨，就再也沒去過【我家】了。她迷上的高檔貨，是【台塑王品】。從奶油小餐包、酥皮海鮮湯、蔬菜棒沙拉、整副帶骨牛排、一直到附餐果凍、西瓜奇異果、茉香綠茶，飲食向來挑三揀四、極簡主義的姥姥，竟吃得一乾二盡，吭都不吭一聲。

平常喝到廉價烏龍茶（一斤低於一千元新台幣者屬之）都會嚷嚷「像喝白水」的姥姥，在【王品】，她連茶包泡的都說香。

姥姥這項窮奢極侈的補充動物性蛋白質途徑，倒是讓媽媽跟舅舅的孝順，有個很清楚的目標。只要家族聚餐，就是「去吃牛排吧」，讓最難伺候的姥姥高興，大家都輕鬆。

好幾年前，她把宣導「只要是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李明依，視為「該判刑、送去坐牢」的大奸人。所謂「老小老小」，如今姥姥的作為，比青少年更叛逆，她已經是「只要是我喜歡，大家都得同意」的境界了。

還有很多發生過，或還沒發生過的事沒提到，但是我得就此打住了，因為姥姥又在唸我了，「整個下午都盯著小框框，瞎了眼都！」而且我還聽到她箭步跑去跟老爺告狀...。

這就是我的姥姥，今年八十歲，我有預感她還會再活躍個八十年。

(寫於西元2000年下半年，正確日期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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