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那達卡隘口

第三章

　　被爸爸的一句話關在屋子裡並不是艾兒紗喜歡的狀況，尤其是隨著太陽升起，廣場又開始熱鬧起來，艾兒紗真的好想再去人群中跳幾支舞。

　　「討厭的莫絲老師。」艾兒紗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嘆了一大口氣。「討厭的莫絲。」

　　這時房門被人敲了敲，艾兒紗對這節奏感到陌生，敲門的不是領主宅內的人。她坐起身，「請進。」

　　開門的人是莫絲老師，她臉上的表情讓艾兒紗感到一陣恐怖，那是絕望的人臉上才會有的表情。

　　「艾兒紗…妳一定要聽到…她在說什麼…我試了好久……快點…快來不及了…她快要失控了…」

　　「怎麼了？莫絲老師？拜託妳說清楚，我一句也聽不懂呀！」艾兒紗慌張地站起來，她被莫絲老師的急切嚇到了。

　　莫絲老師快步走入房間，像昨天晚上一樣握住她的手，但是力道大得多，「我就是知道拉頓會發生事情所以才急忙趕來但是我沒有想到會這麼嚴重妳一定要聽到她在說什麼不然我沒有辦法幫助她快點快點快點！」

　　還在一頭霧水的艾兒紗突然從空氣中聞到了腐敗的味道，然後哭泣的聲音不知從哪裡傳了過來，聽不出來是男聲女聲，也不知道是大人、孩子、有多少人，好像很遠又很近，從那些斷斷續續的哭泣聲中，她彷彿聽到了一句話。

　　「不要…不要希…希什麼…」艾兒紗側耳傾聽，「犧牲…我聽不清楚…不要犧牲…我不要被犧牲？我不要被犧牲！她在說我不要被犧牲！莫絲老師我聽到了！」艾兒紗大聲叫著，沒想到她真的聽到了。

　　但是莫絲老師聽完更加絕望了，「為什麼被犧牲？誰要犧牲她？問她！問她！快！」

　　「誰要犧牲妳？為什麼？」艾兒紗大聲問著那不知道從傳來的聲音，那聲音卻突然消失，連空氣中的味道也消散無蹤，艾兒紗發急了：「老師！我聽不見了！聽不到了啦！」

　　莫絲老師甩下艾兒紗的手衝到窗口，大叫：「糟了！要…」

　　莫絲老師還未說完，窗口強光一閃，像是要裂開大地般的轟天雷聲撼動了整間領主宅，兩人嚇得尖叫著跌坐在地，急忙捂住耳朵，艾兒紗頭埋在膝蓋裡整個人縮成一團，蹲在地上不住發抖，她這次聽到的雷聲不是幻覺，而是真的。艾兒紗好害怕，這是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算會下雨也不過就是下雨，為什麼自己會害怕成這樣？恢復聽覺的同時，艾兒紗聽見窗邊有哭泣的聲音，她抬起頭。

　　莫絲在哭。

　　莫絲小小的身軀蹲著，綁成馬尾的長長髮絲散在地板，她雙手捂住耳朵，斗大的淚珠一顆一顆掉在潔白的法師袍上，哭聲中滿溢著不甘願和後悔的情緒，「哥哥…我做不到…太難了…對不起…嗚…對不起…」

　　莫絲的嗚咽讓艾兒紗從雷聲的驚嚇中清醒過來，雖然自己手腳有些發軟站不起來，她還是慢慢朝莫絲爬過去，然後伸出手臂輕輕環抱著她。

　　「沒事的，只是打雷…是我沒有幫妳…是我不好…不要哭…」

　　莫絲撲進艾兒紗懷裡大聲哭著，窗外這時傳來了細碎的滴答聲，下雨了。

　　豐年祭的廣場上一陣混亂，人們急急忙忙地將食物和酒移到棚子下，放不進棚子的東西就搬進了領主宅的前廳，廚娘格娜和婆婆媽媽們忙著分發雨布，管家若挪則是撐著雨傘，指揮著幾個人把一塊特大的雨布蓋在豐收女神和酒盆上，有許多人衝回家要收曬到一半的作物，或是把牲畜趕回棚子裡。雖然雨不是很大，但是這場不合時節的雨讓每個人都又慌張又疑惑，許多人搬完了雜物，聚在塞滿東西的前廳議論紛紛。

　　「怎麼會下雨？」

　　「那雲我看就怪，這幾天沒看到半片雲，它一飄來就下雨了。」

　　「不是不是，是那陣從北方吹來的風，它一定是把山頭的雪融到天空去才下雨。」

　　「是不是今年的麥酒不好，收穫女神生氣了？」

　　「我覺得酒很好呀，比去年香呢。」

　　「那怎麼會下雨？」

　　「你問我？你問天吧。」

　　「怪事，真是怪事。」

　　「領主出來了，問問他！」

　　「領主大人！」

　　「領主大人啊！」

　　萊頓領主從後廳走出來，引起了眾人的情緒，大家七嘴八舌地朝萊頓領主發問，萊頓只好舉起一隻手，請大家安靜下來。

　　「天要下雨是沒辦法的事，豐年祭延後到雨停下的隔天。」

　　眾人失望的嘆氣聲此起彼落，有許多人當場就離開了前廳，還有一些人坐在台階前看著轉成毛毛細雨的怪雨隨風飄揚。

　　「若挪，夫人呢？」萊頓叫住管家若挪，他想了一下。

　　「今天還沒有看到夫人，大人。或許夫人還在房裡。」

　　萊頓點點頭，「謝謝。」

　　若挪微一行禮正要離開，卻又被萊頓叫住。

　　「若挪，」萊頓的表情很嚴肅，「你跟著夫人來到這個鄉下地方，真是委屈你了。你本來有更好的主子可以跟，有更好的前途。」

　　若挪疑惑著領主突然講這話的用意，但是他朝萊頓領主深深鞠了一個躬。

　　「領主大人，我從來沒有後悔追隨公主來到這邊，這是我身為僕人應該做的，而且我很快樂，」若挪抬起頭，萊頓看到的是他滿臉的真誠，「有您和夫人這樣的主子，是我這一生中最幸運的事。」

　　萊頓領主了解般地點了點頭，他拍拍若挪管家的肩膀，「我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是事發之後，如果你想回去家鄉釀果匿，或是再去法羅奈找個新主子，你就去吧，不用問我。」

　　若挪瞪大眼睛，眼底升起一絲怒氣，「領主大人，我從來沒有想到要離開這裡，您這是趕我走嗎？」

　　萊頓搖搖頭，「你如果能留下來陪我們到最後，我會更高興。雖然我也不清楚會發生什麼事，但是真的下雨了，我很擔心。」

　　若挪表情緩和下來，他感覺到萊頓領主是真的在擔憂著。「就算有軍隊打過來，我也會全力護衛您與夫人。」

　　「不是軍隊。沒有要打仗。」萊頓嘆了一口氣，往二樓走去，留下滿腹疑惑的管家若挪。

　　若挪思考了一會兒，想要弄清楚領主為什麼看起來像有事情瞞著，這時，從大門走進一個若挪管家很熟悉的少年身影。

　　少年全身淋濕，精神恍惚地踱進前廳，黑色的短髮濕淋淋地貼在額上，還不停滴著水。若挪迎上前去扶住少年搖搖欲墜的身軀，才一碰到，對方隨即倒了下來，若挪管家急忙抱住少年，他看到少年的臉色蒼白，臉頰上卻染著一層不自然的紅暈，於是摸摸他的額頭，這一摸讓若挪管家吃了一驚，他馬上大叫。

　　「露西！快拿毛巾來！格娜！準備熱水！蘭薩克少爺淋雨發燒了！」

　　露西很快就拿了乾毛巾來，若挪趕緊把昏迷的蘭薩克抱上二樓，艾兒紗和萊頓聽到若挪管家的叫喚也跑了過來。

　　「蘭薩克！他怎麼跑去淋雨了？」艾兒紗驚道，擔心地跟著若挪管家跑到蘭薩克房間，萊頓也急步跟進。

　　「先把他抱到床上，弄濕床單沒關係，露西毛巾給我，妳去拿新床單來換，跟格娜說水燒熱一點，一定要幫蘭薩克洗澡退燒。若挪幫我把壁爐燒起來，這邊對蘭薩克現在來說不夠暖。艾兒紗別靠近，發燒有時候會傳染，妳去準備蘭薩克的衣服，順便多拿幾條毛巾，他洗完澡後不能再受涼。」

　　萊頓一口氣下了一堆指令，然後把蘭薩克的濕衣服全部脫掉，用毛巾把兒子包起來。每個人都急急忙忙照著領主的吩咐去做，艾兒紗也著急地翻找蘭薩克的衣服。

　　熱水一桶一桶被提到房間，倒進若挪管家搬來的木盆中，萊頓替昏迷的兒子洗澡的時候，艾兒紗在門外擔心地來回踱步。

　　「怎麼會這樣，他到外面做什麼？為什麼會淋到發燒？蘭薩克的身體沒有這麼糟糕吧？」

　　艾兒紗在門廊上走來走去，心急如焚。露西抱了一堆毛巾，著急地跑上樓來，她一看到艾兒紗就大叫：「小姐！有好多人來看病！」

　　艾兒紗聽了馬上跑下樓，果然在堆滿豐年祭用品的前廳中，突然間擠進了許多病懨懨的人和他們擔心的家屬，人多到前廳幾乎都擠不下了，許多病人體力不支，坐在牆角或樓梯上喘氣著。

　　艾兒紗第一次同時看到這麼多的病人，當她看到提亞扶著拉爾走進大門時，艾兒紗急忙排開眾人往他們跑去。

　　「提亞！拉爾哥！」

　　拉爾虛弱地抬起頭，他蒼白的臉色讓艾兒紗心頭一涼，提亞擔心的問艾兒紗：「拉爾在發高燒，怎麼辦？都是我不好，他把傘給了我自己淋雨。」

　　艾兒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幫忙扶著拉爾往裡面走，「先到客房吧，這邊太多人了。爸爸等等就過來，忍耐一下，不要擔心。」
提亞點點頭，三人往二樓走去，萊頓這時從二樓下來，他看見拉爾的模樣，又看到了前廳中滿滿的病人，表情黯了下來，「艾兒紗，到我房間拿藥箱來，叫若挪別顧蘭薩克了，把豐年祭的長桌長椅都搬進來，全部鋪成床給病人，前廳的壁爐燃起來，門口擋塊屏風，如果空間不夠，把後面交誼廳、餐廳、走廊，可以放得下病床的地方全都騰出來。」

　　艾兒紗快速點點頭，然後把拉爾的重量小心移給提亞，「提亞，上去右手邊第三間，不夠暖的話壁櫥裡可以找到棉被。妳照顧好他。」

　　提亞咬著嘴唇點點頭，撐著腳步踉蹌的拉爾往上走去，艾兒紗則是跑到爸爸媽媽的房間，她記得爸爸的藥箱放在和房間連著的衣帽間。

　　「咦，媽媽還在睡？」艾兒紗發現床上的人影，她急忙跑過去搖搖還在睡覺的瑞尼夫人。

　　「媽媽！快醒醒，蘭薩克發燒昏倒了，爸爸有好多病人要看，快起來幫忙！」

　　瑞尼夫人仍然平穩的呼吸顯示她還沒有醒，艾兒紗更用力地搖了，「媽媽！媽媽！別睡了，爸爸需要妳的幫忙！」

　　但是瑞尼還是沒有醒，艾兒紗心裡浮起不祥的感覺，她害怕地搖著瑞尼夫人，「媽媽，妳不要嚇我，快醒來！媽媽！」
瑞尼沒有醒。

　　「不要急，我不能急…有好多事要做，要冷靜…」

　　艾兒紗喃喃自語，她站起身後退一步，看著瑞尼安詳睡著的臉龐，然後轉身去翻找出爸爸需要的藥箱。找到藥箱的艾兒紗提著就往房門外跑，但是她在門口突然停住，轉過身來大聲地對瑞尼說：

　　「媽媽，我等等再來叫妳起床，妳要起來唷！」

　　艾兒紗嘴裡這樣說著，淚水卻已經溢出了眼眶。她胡亂用袖子擦擦臉，然後快速地抱著藥箱跑下樓。

<琉璃天秤 第三章 待續>